第469章 腓力二世是第二个
亨利六世,腓力二世以及大公利奥波德等在城中迎接塞萨尔。
「真高兴你又为自己夺得了一顶王冠。」亨利六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心中却又是可惜,又是庆幸一塞萨尔并不是德意志的某个领主。
他已经听说了塞萨尔是如何在三个七天之内拿下了亚美尼亚的,比起骑士的骁勇,新武器的犀利,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在开战之前便已经悄无声息渗透开的煽动和说服,那些被人鄙夷的「小鸟」和吹笛手让亚美尼亚内战的损失降低到了最小的程度。
就如同曾经的赛普勒斯,同样是平叛,换做其他地方,这个地方至少要二三十年后才能恢复原有的生机,甚至就此一蹶不振。
但赛普勒斯只用了三年,亚美尼亚估计也不会需要太久。
亨利六世自认自己无法做到,就如他的父亲腓特烈一世。
腓特烈一世曾经六度攻打义大利,无人可以否认,他的强大与残暴,他甚至将那些向他投降的米兰公民的头砍下来当球踢,但他的暴虐只能威慑得了民众一时,他只要一离开义大利或者是露出衰败的迹象,那些看似顺服的民众就会掀起反扑,直到他成为了德意志国王与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义大利依然不曾如他父亲所期望的那样屈服于他们的领主与皇帝,他们还在反抗。
但若要亨利六世如塞萨尔那样的行事,他又拿不太准,毕竞义大利多的是教士和商人,是最奸猾并且贪得无厌的两种人,他的仁慈或许只会招来他们的嘲笑,而不是忠诚。
腓力二世更为关注的则是另一边。
第三天他便迫不及待地敲开了塞萨尔的门,他想要知道塞萨尔是如何处置,那些掌握有亚美尼亚大片领地和资源的贵族们的。
对于腓力二世的到访塞萨尔并不惊讶,甚至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他现在已经是亚美尼亚的国王一一虽然罗马教会大概还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那里唯一的主人,就如同努尔丁之对叙利亚,萨拉丁之对埃及,而腓力二世的进度却宛如蜗牛。
但这要怪谁呢?
追根溯源,可能就是打下了一个庞大帝国的查理曼,他有三个儿子,不平、路易和小查理,出于这份无私的父爱,他在遗嘱中将这份可观的遗产赠给了他们。但因为不平与小查理,分别于810年和811年去世,这个王国最终落在了路易手中。
但查理曼已经开了一个坏头,当路易拒绝将王国分给他的儿子们时,他的儿子们悍然掀起了叛乱。一次宫廷政变中路易被他的儿子们扣押,失去了手中的权力,他的儿子们在各自的领地中独立,路易最终成为了一个名义上的皇帝。更糟糕的是,在公元987年的时候,加洛林的路易五世去世,因为他无嗣,教会人员和贵族们便推举法兰西岛的公爵雨果。卡佩为西法兰克国王,而他正是腓力二世的先祖。正因为他是被教会和贵族所推举的,手中所掌握的权力并不多,甚至有人因此而嘲讽他只是一个岛屿的主人,他也无话可说,毕竞贵族们不会推举一个可能威胁他们的人上位。
但只要是君王就不可能收敛自己的野心,于是卡佩将它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而他的儿子又把这个野望传给了自己的孙子,孙子又传给了曾孙……直到现在的腓力二世,而曾经的亚美尼亚与当初的西法兰克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弱干强枝,臣属表面恭敬,实则跋扈,领地小,收入少,甚至无法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军队。
腓力二世之前,甚至献祭了自己的舅舅香槟伯爵。他确实获得了一些利益,但香槟伯爵的退让却让其他领主升起了警惕与防备,甚至密谋反抗。如果不是他与英格兰的理查议和,完成了他的姐姐阿涅丝与理查一世的婚约,而阿涅丝也确实为理查生下了一个儿子,卡佩家族由此与金雀花王朝密不可分,而理查也确实是一个忠肝义胆,不像是个国王更像是一个骑士的家伙一一这意味著他未必会将国家的利益放在天平上衡量,而更多的会出于自己的情感和理念做事一一他确实会帮助腓力二世,才让这些不安分的家伙暂时偃旗息鼓。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参加第四次东征的原因,他必须宣扬自己的虔诚与正统,也同时期望能够在这场东征中获得更多的钱财、人脉以及商路,拿著这些与那些难缠的贵族们交易,就像他向香槟伯爵承诺要为他的儿子小亨利做媒,看看是否能够争取到亚拉萨路王国的王位。
现在这件事情不太可能成了,他并不恼怒,毕竟这牵涉到了过多的利益,换做他是塞萨尔也不会退让,但他更希望能够从塞萨尔这里得到一些灵感。
他知道塞萨尔一向非常的看重那些普通的民众,可以说,有些贵族即便对待自己的子女也未必有他对一个农民来得温和。
问题是,自己要效仿吗?如果免税,他的财政状况立即就会出现赤字,入不敷出,毕竟他没有水泥,没有镜子,甚至连橄榄油都没有,领地产出很少,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垄断的行业和新鲜事物。他试探性地询问塞萨尔有关于亚美尼亚的事情,心中想著的却是一一是否能够说服塞萨尔给他一两桩如同镜子般的生意一一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因为镜子的缘故赚得了半个维也纳,至少人们是那么说的,而他的寝宫之中也摆著一面全身镜和大大小小的手镜与台镜,除了全身镜是塞萨尔赠送的之外,其他的镜子全都是他从利奥波德这里购买的,利奥波德可没客气,恶狠狠地敲了他一大笔。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当那些公爵与伯爵家中都摆放著几面小镜子的时候,他的宫殿里如何还能如以往一般暗淡无光?
他也曾经向塞萨尔写信询问过是否可以获得镜子特许经营权的事情,但塞萨尔给他的并没有利奥波德那么多,那时候他可真是后悔了,早知道他就应该将理查抓在手里,而不是看著利奥波德将他扣押下来,他应当知道塞萨尔看重情义,远胜于钱财,若是他抓到了理查,或者是将理查从利奥波德的手中救出来,现在和塞萨尔合作的就应当是他了。
就算拿不到镜子的制作方法,单单能得到特许经营权也已经很不错了。
塞萨尔却觉得,腓力二世所需要的并不是一两张特许证。
他也曾经询问过理查有关于西法兰克的事情,绘制了一幅示意地图后,他才发现腓力二世的境况确实是所有君王中最糟糕的,领地狭小不说,还格外的窄长,只包括两个大城市巴黎和奥尔良,虽然处在塞纳河与罗亚尔河的中游,但这条河的发源地,入海口,上游,下游都属于其他的领主。
北方有佛兰德尔、布列塔尼;东边有香槟和勃艮第;南方有土鲁斯;西方有阿基坦,这些领主就如同亚美尼亚的那些大贵族一样,完全就是一个个的小国王,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宗教,都完全独立,不受国王控制。
有些时候,国王若是出巡,譬如要从巴黎到另外一个领主那里,甚至需要大批的武装随从护送。腓力二世确实如他的父亲所期望的那样,自少年期便已显示出了出众的智慧,哪怕作为一个骑士,他不太合格,但至少他可以用他的婚事(这门婚事甚至是从他的外甥那里抢来的),获得了一大片领地,一一当路易七世去世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君主。而之后的几年,他一直在打仗,佛兰德尔,艾诺,布卢瓦……
这导致了他的财政虽然不曾如理查所描述的那样岌岌可危,但也像是时刻走在钢丝绳上,随时都会坠落。
要他如塞萨尔那样,大手笔的对民众施以恩惠,他大概是做不到的。
塞萨尔并未急切地说出心中的想法,而是先回答了腓力二世的一些问题。他如何对待那些叛乱者的主谋,当然是斩首一一赫托姆以及他的一些拥护者,还有教士。
说到这里的时候,腓力二世不由得抖了抖肩膀一一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君主是下定了决心,不会与罗马教会妥协了。不过说实话,谈和似乎也没什么用处,虽然塞萨尔已经将三件圣物交到了梵蒂冈,但教会并未为此感到满足,亚美尼亚的叛乱显然有著他们的推手。
不过,他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便笑盈盈地问道:「我记得罗马教皇似乎已经应允了某人将亚美尼亚拔擢为王国。」
塞萨尔并不在乎亚美尼亚是个亲王国,还是个王国,他对王冠并不热切,但腓力这么说,他立即心领神会,「是他们承诺的。当然需要履行。」
腓力与塞萨尔一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这对于罗马教会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损伤,顶多让现在的教皇以及红衣主教们少了一份丰厚的收入,但足够恶心。
甚至可以恶心他们好几年甚至更久,只要一提起亚美尼亚是如何晋升为王国的,想必那些罗马的教士们就很难保持他们那张傲慢的面孔。
塞萨尔暂时没有什么特殊的生意可以交给腓力二世,即便交给了腓力二世,就腓力二世现在对于西法兰克的控制力也很难获得足够大的利益一一利奥波德能做的事情或许并不适合腓力做。
他反复沉吟,才下了决心,「事实上,你现在手中就握著一个最大的筹码,你为什么不试试呢?」「筹码?」
「我曾经听说过一句话,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腓力二世听了这句话,有些尴尬,确实如此,但这句话完全就是叛贼的借口。如果说一个大臣愿意忠诚于他的国王,愿意忠诚于他的骑士,又如何会不听国王的调派?他们这样说,只不过是早已滋生了作乱的心思,不允许国王轻易插手进他们的领地以及军队罢了。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去争取附庸的附庸对你的支持呢?」
腓力二世错愕了一会,随即便摇摇头:「不太可能,骑士们当然也很清楚自己的权力来自于哪里,任何人都可能对他们不忠诚,但骑士肯定会对领主保持著足够的敬意与尊崇。」
「我说的不是骑士。」塞萨尔抽出一支羽毛笔,放在手中随意地翻动著,同时他又抽出了一张羊皮纸随意地在上面签了一个名字。
「特征状?通行证?你是说给商人……」腓力二世有些羞恼,他已将可能发出的特许状全都发了出去,用来弥补军费和宫廷支出的缺口。
「我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自由城市。」塞萨尔提醒道。
腓力二世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一一最早的自由城市拉齐赛,是最早获得自治地位的城市之一在公元983年的时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二世正式授予拉齐赛特殊地位,允许他们自行加强防御工事,免除部分税赋,并且由他们的市民大会自行管理城市事务。
紧随其后也有几座城市得到了「自由」,但并不多,或者说这种概念还未彻底的形成,但已经有商人试图与国王商量,腓力二世也曾遇到了这样的求助,但他觉得,让一座城市彻底的脱离了控制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毕竟也有人说奥托二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彻底失去了拉齐赛。
「他可能确实失去了拉齐赛,但那些城市属于你吗?
它并不属于你,反而属于你的敌人,源源不断地供给你的敌人财富、人口和物资,而且你与你的敌人们打仗,受损的是这些城市,这激起了他们对你的仇恨一一但如果你把它们拔擢出你敌人的控制呢?你或许会失去一部分权力,但这部分权力正如我之前所说,在你这里并不存在,譬如你的祖父路易六世曾经做过的。
他曾经向琅城颁发了特许状,承认它的市民大会与自治权。
他为什么那么做呢?正是因为他们所反对的领主,正是主教高德里,而主教高德里与路易六世的关系非常恶劣。」
「我的父亲曾经对我说过此事,但他并不赞成祖父的这种行为。」
「我记得原先的时候,琅城的民众是想要向您的祖父以及领主主教高德里赎买这座城市,他们也同意了。」
「是高德里反悔了,我的祖父并未背信弃义。」
「我知道,不然的话,他们之后也不可能得到国王的支持,」塞萨尔连忙安抚道。但我认为你不妨仿效一二,任何一个人,或者说一座城市,只要尝过了自由的滋味,就很难接受他人的勒逼和压榨。」「他人,或许也会包括我。」
腓力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你总该做出选择,你是想要让西法兰克成为一个完整而又统一的国家呢,还是任由你的子孙后代与你一样,成为一个名义上的君主,一个摆在台面上的装饰品?
前者,你或许会忍受一些让你不太舒服的小钉子,但自由城市能够有几座呢?即便它们遍布西法兰克,所能管辖到的地方也只有几地而已。
何况你将来若是获得了整个西法兰克,你依然可以通过其他的城市对他们施压,就如同现在的法兰西岛同样会受到其他领主的压迫。
而后者呢,我就不多说了。
但对于那些领主来说,这些自由城市就是腹心之疾了,它们不但无法给他们提供更多的收入,还会成为附著在他们身上的水蛭。」
「水蛭?」
「是,我听说自由城市中有一个法律,除了自行设计防御措施,增设军队,自行选举官员,设置法庭,制定税收政策之外,还有一个叫做「城市空气使人自由』律条:在科隆,逃亡的农奴在城内居住满一百零一天即获自由;而土鲁斯农奴只要逃入城内,在一百零二天的时候敲响市政厅钟,就可以成为市民。一旦如此,他们就能够从一个人的奴隶转为拥有财产权、贸易权和诉讼权的自由人。
他们甚至可以在法庭上胜过他们原有的主人。」
「确实有一些领主向我抱怨过他们的农奴大量的逃入城市,并且获得了城市的庇护。」
「对呀,城市会扩展,它是一个生物,会不断地从周围吸取有利的东西来让自己成长。
而且如果它有了已经成型的商业或者是工业,所需要的人口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领主就不同了。他们对于领地上的人口一向有相当严格的要求,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就会消耗太多的粮食,少了,田地就会荒芜一一无人耕作。
但对于农奴来说,是做奴隶,一直辛苦地劳作直到死,甚至连自己的儿女都不得自由,在领主觉得人口过多的时候还会被有意累死,饿死;还是逃入城市。即便作为一个最卑微的工匠或身仆人,他们也是自由的好呢?」
腓力二世陷入沉思,确实,塞萨尔给他提供了一个不曾设想过的途径,他几乎一闭眼睛,便能够想像得到。如果他有意促进这些城市的独立,让它们成为自由城市,然后设法鼓励其中的商业与工业,促进更多的农奴跑入城市……
但这些城市只会向领主和他缴纳固定的税赋,并不会给更多,又或是只有他,也就是将这些城市变作所谓的「国王城市」,他们甚至可以建立自己的军队,与当地的领主对抗。
这么一想,确实是一桩妙事,但缺点也不是没有,就如塞萨尔之前所说的那样,在他或者他的子孙统一了西法兰克后,这些自由城市就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必然会有损失。
但这个损失他是否承担得起呢?如果能够就此换取王权的稳固。
「谢谢你的提议,我想,我会尝试一下。」腓力二世难得这么坦率,或许是因为塞萨尔也不曾掩饰这些举措所带来的恶果。「不过你还是这么爱护民众,哪怕他们并不属于你。」腓力二世笑道。塞萨尔也没认为自己的用意可以瞒过腓力二世,开什么玩笑,对方毕竞是一国之主,但这种举措对于民众来说,无疑是桩好事,夹在国王与领主之间,被他们彼此争夺,平民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优待和好处。其他不说,只要能够成为自由城市的市民,就不再是领主的奴隶,享有自由人的法律地位;财产也能受到法律保护,领主不能随意没收,可以免除部分甚至全部赋税的权利;只需要向国王缴纳一笔固定年金,城市就能有著自己的法庭,依照他们自己的法律审理案件,而非领主法庭或者是国王法庭;甚至市民们无需再为领主提供强制性的劳役。
林林总总,这些好处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实在是太多了。
但对于腓力二世来说,这种行为甚至不能说是饮鸩止渴。他很确定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至于那些自由城市,将来如何就让他的儿子或者是孙子去头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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