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新主人(下)
相比起开罗城的大贤人,君士坦丁堡的大贤人却正是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的时候。
几天前,他才为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不,不止拜占庭,还有亚拉萨路、开罗以及整个地中海地区的以撒人,甚至是世界上每一处的以撒人下了一个大赌注。
他赢了。
这种就像是饮多了葡萄酒之后醺醺然的感觉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
如果不是他的学生正依照他的吩咐不断地给予严厉的警告,他估计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来。即便如此,他还在竭力按捺自己跃跃欲试的诸多心思一一他想现在就走进大皇宫去,走到皇帝召集群臣议事的大厅,去亲眼见见那鎏金的铜门、洁白的大理石立柱……矗立著圣像的壁龛,象牙的王座,栖息著银鸟的金树,挂满了紫色帷幔的墙壁……如同伊甸的庭院,各种仙葩乔木,飞禽走兽……
那是以往最富有、最有才能、最睿智的以撒人也不会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他们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太久了,久得几乎都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给我拿些冰块来!」他叫道,他的学生马上为他拿来了银壶装著的冰块,他马上将头靠上去,几乎都能听得到哧的一声一一虽然现在已经是十二月的月中,再过几天,就是撒拉逊人的宰牲节,之后则是基督徒的圣诞节,以撒人的普尔节……即便身在君士坦丁堡,此时的温度也不能以温暖来形容,他依然觉得焦躁难安,口中干渴,双目赤红,若是可以,他会撕裂自己的胸膛来安定自己那颗滚热的心。
当他将视线转到自己的学生身上时,也发现这些年轻的孩子们也个个面露喜色,他假意训斥了他们一番,又告诫自己要忍耐。
毕竟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笑脸可以出现在会堂或者是自己的住宅里,却绝对不可以出现在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在那些拜占庭人面前。
毕竟在前一天的晚上,他们才驱逐了科穆宁家族的最后一位皇帝亚历山大.科穆宁。
曼努埃尔一世曾用自己的第二段婚姻作为延续这个庞大帝国的养料,他宠爱那个愚蠢而又轻浮的基督徒妻子,试图以此作为桥梁,夺回十字军从他们手中强占下来的领地安条克,但他不但没有成功的拿回安条克,还差点让安条克大公在他死后插手拜占庭帝国的统治。
这位皇帝在年轻的时候确实创下了一番功绩,但是从他否决了他的第一段婚姻,迎娶安条克的玛丽开始,他就变得昏庸起来,私下里,有不少拜占庭帝国的大臣和贵族认为他是被罗马人的女人迷惑了心智,他堕落了,他不再是他们所期待的那个皇帝了。
而最后的大败更是证明了他的无用,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来帮助他,援救他,愿意走进他房间的只有他的仇敌。
曼努埃尔一世大概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多的敌人。当然这其中也可能不都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对手,譬如煊煊赫赫的杜卡斯家族。
杜卡斯家族是君士坦丁堡的一个大门阀,拥有这个姓氏的人甚至做过拜占庭帝国的皇帝一一虽然时间非常短暂。
在昙花一现般的辉煌之后,杜卡斯家族曾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那又如何呢?杜卡斯家族的人确实非常的能屈能伸,而他们与科穆宁家族也确实有著难以分割的牵系,在付出了大半个「躯体」的代价后,这个家族不但不曾覆灭,甚至反而得以蛰伏,并且再一次壮大辉煌。
等到曼努埃尔一世即位的时候,他们已经尾大不掉,成为了君士坦丁堡之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而前者的猝然离世,导致了他根本没能对自己的后事做出任何安排,杜卡斯家族堪称泰然自若的接过了曼努埃尔一世留下来的冠冕和权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在亚历山大即位之前,他的母亲安条克的玛丽就死了,这就保证了即便皇帝不曾成年,也不会多出一个摄政的太后,如果不是安条克的博希蒙德三世想要趁机攫取更多,杜卡斯家族完全可以将小皇帝的死亡日期提前的更多些。
但博希蒙德三世死在了比武场上,亚历山大失去了他仅有的一个监护人。
之前无论如何,博希蒙德三世还是会保住他的,毕竟没有了皇帝,安条克的势力就很难在宫廷与政场上与他的敌人竞争,杜卡斯家族一直在催促阿历克塞,他们急切地想要让自己的家族重新登上至高之位,但阿历克塞却认为,亚历山大的死亡不能来得如此匆忙。
那么短的时间内,君士坦丁堡一下子死了两个皇帝,只会让人窥见这个庞然大物体内的空虚与混乱,这无论是对拜占庭帝国,还是对杜卡斯家族都没有什么好处,他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一个机会一一反正现在君士坦丁堡所有的权力全都集中在他的手中。
他当然知道小皇帝亚历山大始终用充满了仇恨的眼睛瞪著他,并且想方设法地想要除掉他。为此,亚历山大寻求了很多人的帮助,从曾经臣服于曼努埃尔一世的大臣和将领,直至宫内的宦官,但这根本没用,他们原先就是杜卡斯家族的共犯,即便有人想要借助小皇帝攀登高位,见了皇帝之后也会深感失望。唯一一次可能成功的尝试,可能就是有人试图用小皇帝的婚事来换取亚拉萨路方面的支持。但亚拉萨路王太后玛利亚的态度却很坚决,哪怕拜占庭帝国王后的冠冕确实诱人,她也不会容许她的女儿回到那个危机四伏的大皇宫,她就是从中走出来的,难道还不知道在那绚丽的锦缎之下隐藏的是怎样的污秽和危险么?
何况小皇帝自身难保,更别说是他的妻儿了。
没有了博希蒙德三世,没有了婚事,没有了愿意支持他的人。亚历山大的死期日益迫近,这个少年人很快便自暴自弃起来,他酗酒、暴食,昼夜颠倒,甚至开始寻求魔鬼的帮助。
阿历克塞.杜卡斯只是冷眼看著,一个发疯的皇帝是没法承担起他必须履行的职责的一一大臣,将领和民众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
科穆宁的统治将会在今天终结,这是一个好时候,阿历克塞.杜卡斯之前攻打了亚美尼亚,虽然最终被塞萨尔驱逐了出去,但他一路劫掠下来所得的收获也颇为丰厚。
在回到君士坦丁堡之后,他就开始大肆收买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每个人都能得到奖赏,他就如分发面包和水那样分发钱币与布匹,男人多少,女人多少,甚至孩子也有,有多少叮当作响的钱币落入了君士坦丁堡市民的腰包,他们的情绪就能攀升到怎样一个亢奋的地步。
他们近似于疯狂的呼喊著阿历克塞,杜卡斯的名字,在他举行凯旋式的时候,向他泼洒香水,投掷鲜花;争先恐后的冲到他的脚下,亲吻他的袍脚;即便阿历克塞披著紫色的托加(长袍),戴著黄金的桂冠,穿著紫红色的凉鞋,通体打扮已经与皇帝毫无区别,但不曾有人指出他的僭越;甚至有人高声叫出「我们要阿历克塞.杜卡斯做我们的皇帝!」,都获得了一片赞同的鼓掌声。
阿历克塞不知道这是杜卡斯家族或是向他投诚的以撒人的安排,或者是出于民众真心,但这已经无所谓了,他正需要这个。
他不能确定赛普勒斯领主、叙利亚总督以及亚拉萨路的摄政一一那位传奇式的人物塞萨尔是否也动过觊觎拜占庭帝国权柄的心思一一他可没忘记塞萨尔之所以得到赛普勒斯,就因为他乃是拜占庭帝国长公主安娜的夫婿。
而在安娜结婚之前,皇帝就已经恢复了她婚生女的身份,也就是说,塞萨尔是有权力觊觎这份权柄的不单单是赛普勒斯,还有拜占庭。
他也确实不能再等了。如果再等上几年,等到塞萨尔征服了埃德萨,又将他与亚美尼亚连缀成一片,即便同为基督徒,他一样会成为拜占庭帝国的威胁。
而君士坦丁堡的民众有多么慕强和多变他已经深有体会,他不想冒险。
最妙的是十字军东征已经走过了拜占庭的土地,也就是说,即便十字军中有人想要扶持亚历山大,以保证十字军在拜占庭帝国的利益,也无力援救,而等他们为了夺取埃德萨而筋疲力竭,只想尽快返回家中的时候,大概率也不会对君士坦丁堡的政变指手画脚。
只是为了消除一些麻烦事,必须要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阿历克塞.杜卡斯站起身来,他闭著眼睛,仰望天空,今天的天色暗沉沉的,仿佛也在预兆著些许不详,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拜占庭的皇帝。
虽然他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无害,「但你流著科穆宁家族的血,这便是一种罪过。」
阿历克塞.杜卡斯喃喃说道,他向前走去,而他的卫兵则紧随其后,正在走廊中巡逻的士兵看见了他,立即意识到他们的统帅正要去做什么,他们的脸上出现了相当奇怪的表情,半是欣喜,又半是悲哀,一些人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按住了自己的胸膛。
亚历山大曾经想要逃走,只不过在他逃走之前,他的宦官便已经出卖了他,杜卡斯家族人轻而易举地把他抓住,并且将他囚禁在一个房间里。
他的疯病发作得愈发厉害了,又哭又笑,又吵又闹,甚至打碎了一个瓷盘,抓住其中的一块碎片,比划著名要自杀,若是他有那样的勇气就好了一一也称得上是一个悲壮的结局。
但只割破了一些皮肤,他就再也下不去手了,他改口用基督徒不可自杀来宽慰自己。随后他又请求教士来聆听他的临终祈祷,在遭到拒绝后,他又面露戚色,咕哝著什么「我是皇帝,不该如同一个奴隶般地被处死」等等无用的话。
大门被推开,正在用餐的小皇帝亚历山大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他的手一哆嗦,打翻了一旁的酒杯一一杜卡斯并没有在衣食住行方面苛刻待他,葡萄酒流淌在地毯上,顿时泅出了一大片深红色的痕迹,果酒的芳香顿时溢满了整个房间餐盘中留有著鱼肉、橄榄,他的手指被炖菜里的藏红花染成了金黄色。他看见了那个令他畏惧的男人,阿历克塞.杜卡斯,阿历克塞能够以一介将领的身份得到杜卡斯家族的青睐,与他的能征善战脱不开关系。
他被他的圣人庇护著,有著如熊一般的魁梧身材,他站在小皇帝亚历山大身前的时候,就像是一块随时都会掉落下来的阴影,亚历山大面色煞白,不多会他又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你,你们是来送我去修道院的吗?」他手忙脚乱地撕扯著自己身上深紫色的丝绸长袍,把它扔在地下,然后又去解下脚上的紫红色凉鞋,赤著双脚退了两步,合拢双手露出卑微的神情。
「看,我已经不再是个皇帝了,我只是个修士……」
他的哀求并未能够换来任何回答,相反的,阿历克塞向前走了一步,并且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亚历山大彻底地慌了,他躲到椅子后面,眼珠乱转,想要寻找一个逃出去的路径。
但这间房间原本就是作为监牢和处刑室使用的,除了那扇门之外,别无出路,何况这里还有十来位阿历克塞的卫兵,他见到无路可去,眼中终于溢出了绝望的光彩,「挖去我的眼睛吧。」他颤抖著说道,「拔掉我的舌头吧,夺走我的耳朵吧,或者您要砍断我的手,砍断我的脚,也可以……或是您想用刀子割去我的鼻子,随便您怎么做,只要让我活著……我会安分守己的待在修道院里,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大人……陛下,求求您了。
我只是一个孩子!」
「跪下,平静的接受你的死亡吧。」阿历克塞低声说道。
「我要教士,我要忏悔,我要他们为我做临终圣事,您不能看著我坠入地狱。天主!即便一个朝圣者在路边见到了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他都会抚摸著他的额头,赦免他的罪过,您,您不能这样对待我……」阿历克塞没再说话,当小皇帝亚历山大看准一个空档,想要从他身边冲出去的时候,他敏捷的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猛地向后、向上拽起来,注视著那双惊恐的眼睛,割断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亚历山大死得非常安静,他的身体没多久就彻底地瘫软了下来,身下更是溢出了腥臭的气息。
阿历克塞摇了摇头,「把他埋了吧,就埋在他父亲的陵墓里。」他无意为亚历山大准备与一个皇帝的身份相称的棺椁与葬礼,为了得到拜占庭帝国的皇位,他一路走过来不知道贿赂了多少人,蓄积了多少力量,之后他还要更多的钱财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当然不可能将它们白白地虚掷在一个死人身上。而当皇帝亚历山大的死讯传出大皇宫后,君士坦丁堡的民众也不由得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他们对这个皇帝没什么感觉,毕竟自他继位以来,就一直在杜卡斯家族以及波希蒙德三世的掌控当中,在两个巨物的威压之下,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空间去拓展自己的力量,民众们也未曾得到他的任何恩惠。但科穆宁家族最后一人的死去,还是令人嗟叹不已。
君士坦丁堡的大贤人做出的决定很对,他如果急不可待地去向阿历克塞.杜卡斯索要他应得的回报一一杜卡斯或许确实会给他们,但毫无疑问的,以撒人会马上成为君士坦丁堡民众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甚至可能将对科穆宁家族的失望与惋惜全都倾泻到他们身上。
以撒人已经有了许多这样的经验,无需再增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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