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萨拉丁的无奈
而等到亨利六世率领著他的大军南下去往埃德萨与塞萨尔等人会合的时候,苏丹萨拉丁的大军也已经来到了圣城的脚下。
这已经是萨拉丁第三次远征了。
第一次远征的时候,他对这座神圣的城市并无太大的期望,他更想做的是,借此机会弭平他的军队和宫廷里那些不和谐的声音,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但真等到那些愚蠢、肥硕、狂妄的猪逻陷入他预期的陷阱后,萨拉丁却并不觉得快活,反而感到了一阵悲哀一一撒拉逊人原本只是一个个零散而又破碎的部族,在第一先知的催促和融合下才得以借由信仰凝聚为了一个庞大的王国,每一个撒拉逊人都曾因此欣喜若狂,只可惜这个庞大王国的命脉完全系于第一先知之身。
他在的时候,无人敢于凝视他圣洁的面容;无人敢于反驳他口中说出的任何一句话;他只要将手中的长鞭一指便会有成千上万的战士与学者为他冲锋,任由驱使。
而萨拉丁却不幸生在这个年代,他时常会凝神思索,如果他生在六百年前该多好啊,至少他就不会如现在这样彷徨与痛苦。
虽然他这么说,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兄弟,又或者是他的儿子,都会暗中嘲笑他,认为他如同一个女人般的多愁善感,但萨拉丁认为,若是能够成为第一先知麾下的一个士兵,反而胜过此时的一个苏丹,至少他所看到的是生机勃勃,充满了无限未来的世界,而非现在这个支离破碎,处处充满了谎言与欺诈的地狱。
这种感觉在他第二次来到亚拉萨路的时候变得尤为明显。
但那时他确实满怀信心,哪怕他的军队尚未打造得如他所想像的那样完美,身边纷杂的声音还有很多;他在兄弟与亲信之中甚至找不出一个能够值得他交托权柄和军队的人一一他难道不知道图兰沙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难道不知道那些匍匐踩在他脚下的臣子和将领怀著怎样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他对他们的要求也很低,只要在他离开大营的时候,能够继续保持对亚拉萨路的压迫就行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次他确实也犯了急躁的毛病,他不该一听说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四世正在赶回的路途中就想要设法阻截,但又有哪一个统帅能够承受得起这样的诱惑呢?
那时候的亚拉萨路国王已经不是那个被人认为只是暂时占据著国王继承人位置的可怜人了,他已经用自己的勇武和仁慈来证明自己头上的那顶冠冕要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辉煌,更不用说他身边那个黑发碧眼的小圣人,无论是将他抓住,还是杀死,基督徒都必然会陷入极其强烈的悲恸与混乱之中,而无心继续反抗。到那时,他甚至可以与留守在亚拉萨路城中的人谈判,亚拉萨路的国王曾经慎重地对待他先前的主人苏丹努尔丁的躯体,他一样会保证那位年轻的王者应得的哀荣,为了双方民众的性命不再继续无谓的消耗在战争中,他完全可以用更为温和的方式来得到这座圣城。
只是萨拉丁没有想到的是,这原本就是一桩计谋,是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用自己做诱饵设下的一个计谋。
即便如此,萨拉丁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是后方的溃败无疑是致命的,亚拉萨路并不与开罗比邻,相反的,它们之间还有著漫长的路程。
萨拉丁不得不与鲍德温四世谈判,收拢军队,以保证自己一路回返的时候,不会被十字军追击,甚至剿灭一一图兰沙当然因为这次失职而遭到了他严厉的斥责,但他又能如何呢?图兰沙毕竞是他的兄长,而他的平庸也早已是萨拉丁所知,不能怪他,萨拉丁只能怪自己,并且将希望转而寄托在他的另外几个兄弟、侄子以及他的儿子身上。
万幸的是,当萨拉丁第三次远征的时候,他最小的弟弟长成了,他原先一直与萨拉丁的父亲一起固守在亚历山大海港。
萨拉丁将开罗交给弟弟,却准备让自己的长子去亚历山大接过前者的权职,没想到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却在那时候做出了令他失望至极的事情一一萨拉丁改变了主意,他仍然让弟弟作为他离开开罗时的代理人,虽然这个兄弟只有十六岁,但他一直跟随著他们的父亲阿尤卜。
而阿尤卜又是什么人呢?
这位已经年过八旬的老人原先是一位库德人的首领,但他没有因为受到族人的尊重和爱戴,就固守在自己的部落中享受安宁富足的生活,恰恰相反,一有机会,他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了提比里西,举家搬迁到了提克里特,受了当时的塞尔柱苏丹马利克沙的封赏,成为了那里的总督。
只是在突厥人之中,库德人一向被视作奴隶或者是工具,阿尤卜的才能很快便遭到了嫉妒,他的敌人不断地在苏丹耳边献上谗言,以至于他不得不舍弃了总督的职位,逃亡般地去了摩苏尔。
但有才能的人总有机会,公元1138年,摩苏尔的赞吉任命阿尤卜为大马士革总督。
萨拉丁和他的兄长图兰沙,一半作为人质,一半作为官员的预备役被送到了当时的苏丹努尔丁身边,他在苏丹努尔丁身边充当侍从,也可以说是努尔丁的学生,甚至有人说努尔丁喜爱这个年轻人犹如喜爱他的子侄。
萨拉丁确实要感激努尔丁的教导,但有时候回想起来,他与努尔丁的往来更多的间隔著一层猜忌的隔膜如果当时他的父亲阿尤卜在大马士革的作为引起了这位苏丹的怀疑,图兰沙与萨拉丁随时可能人头落地,性命不保。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萨拉丁在做出背叛努尔丁的决定时,并未曾有所犹豫,而在之后更是保持了相当谨慎的态度一一哪怕努尔丁一再承诺,只要他愿意继续履行臣属的义务,他以往的所有罪过都可以得到宽恕,萨拉丁也没有轻信苏丹的诺言,来到他面前。
而他的担忧也并不是空穴来风。努尔丁确实做好了杀死他的准备,即便这会让他攻打亚拉萨路的事情功败垂成也是如此一一这是卡马尔在来到萨拉丁身边的时候告诉他的。
只是努尔丁大概也没想到,他没等到萨拉丁就迎来了自己的大败与死亡,而这甚至是两个少年人带来的。
而这两个少年人正是萨拉丁曾经瞩目过的两个孩子,只是就算萨拉丁也不曾想到他们之间的渊源竞然会如此之深。
「苏丹萨拉丁?」卡马尔担心地询问道。而萨拉丁只是摆了摆手,他擡起头来望向亚拉萨路。亚拉萨路原本就是一座坚固的大城……现在……
罗马水泥早已成为了赛普勒斯最为重要的支柱产业之一,商人们疯狂地采买这些奇异的粉末,成船成船地运往四面八方,萨拉丁在建造自己的城堡时也不曾在这方面各啬过,大量地使用了水泥,他当然知道这些罗马水泥能够在防御上起到多大的作用。六年足以让他的萨拉丁城堡从无到有,更不用说被鲍德温四世交托给塞萨尔的亚拉萨路。
有人说,塞萨尔重建了半个亚拉萨路,这话并不夸张,内外层的城墙都得到了加固,八个城门两侧也增设了箭塔与塔楼,它们如同巨人一般拱卫著这座城市,外围更是增设了许多堡垒、矮城墙、水泥拒马(不但用来抵御骑兵,也能防止攻城车随意接近城墙)。
这可能是攻打亚拉萨路最难的一次。
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最令他烦躁的就是那些寺庙中的大学者和传统派的支持者一一他们或许出于个人的私欲,又或者是不满于他的温和,也有可能只是出於单纯的信仰狂热,他们不断地催促著他尽快履行登上苏丹宝座时所立下的诺言,攻下亚拉萨路。
他们完全不顾萨拉丁在埃及的统治依然不够稳固,军队也尚未打造完全,民众们也依然处在艰难的境况中,但他也能理解这些人的忧虑:他现在日渐衰老,亚拉萨路的摄政塞萨尔却正在走向盛年。最糟糕的是,无论是萨拉丁还是努尔丁,又或者是阿尔斯兰二世这些曾经如同明星般闪耀在撒拉逊人与突厥人世界中的出色人物,却没有哪怕一个可以接过其衣钵的继承人。努尔丁死了,阿尔斯兰二世也死了,他们也不得不担心,撒拉逊人如果没有了萨拉丁,别说是反抗如日中天的十字军了,只怕保有现在的领地都会算是一桩难事。
现在摆在萨拉丁面前的,似乎也只剩下了一条路,那就是在此次东征的十字军回返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地拿下亚拉萨路。
不惜代价,即意味著难以计数的损失,无论是物资还是人,若是他们付出一切,却依然不曾打下亚拉萨路的话……不,应该说,即便他们打下了亚拉萨路,萨拉丁也无法保证整个埃及是否会因此一蹶不振。卡马尔同样凝望著那黑沉沉,犹如山峦一般的城墙,心中郁闷不已,作为一个撒拉逊人,他当然是希望看到这座圣城重新回到撒拉逊人手中的,但如今,要打下这座城市,就意味著要用人命去堆。更不用说他们打下亚拉萨路之后,还要作为守城方面对人强马壮,浩瀚如海基督徒的远征军。埃及固然是一头肥壮的河马,但若是经过了两次如同凌迟般的切割,无论胜负,将来也只能剩下一副嶙峋白骨了。
萨拉丁的大军在亚拉萨路城外驻扎的时候,他也已经收到了阿德亚曼的消息,突厥人的苏丹已死,他的士兵向十字军们投降,而他所曾有的一切,无论是城堡还是财富,或是领地,都已被这片土地原先的主人尽收囊中。
他将情报递给身边的卡马尔,感叹道:「现在的埃德萨伯爵才是名副其实。」
「他还没打下艾德莎城堡呢……」
「我了解我那个侄子。」虽然他最终还是将赛义夫丁送回了埃德萨,并未有强求要他回到埃及,或者是其他地方,也没有另外派出官员去守埃德萨,但这是他对这个侄子的看重或者是怜悯吗?
当然不是。
萨拉丁很清楚,若是十字军能够击败突厥人和摩苏尔苏丹的撒拉逊人,作为孤城的埃德萨也没有办法坚持太久,他或许是冷酷的,冷酷地看著他的侄子走向了一处必然会坠落的悬崖。
图兰沙也曾经去哀求过他,他并没有拒绝图兰沙,只是冷静地告诉他说,如果他将赛义夫丁从埃德萨调回开罗,他的这个侄子必然会对他怀有怨恨。
他可以将赛伊夫丁调回开罗,但前提是图兰沙必须能够说服他。
图兰沙确实做了很多努力,他的书信一封接著一封。但赛义夫丁他……他知道自己是没法抵抗十字军的大军的,但他已经为之前的背信与失败饱受耻辱,于是他在回复他父亲的信中毫不犹豫地说道,他这次将会与他的战士以及城池共存亡,他会死在埃德萨。
当然,他们最期望的事情莫过于在他们打下亚拉萨路的时候,埃德萨还未沦陷,那么十字军可能也会因为这座城市的特殊性而舍弃埃德萨回援亚拉萨路,而萨拉丁如果能够守住亚拉萨路的话……等他们再也无法坚持下去,只能乘船离开的时候,撒拉逊人就同时有了埃德萨与亚拉萨路,但萨拉丁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卡马尔又重新看了一遍手中的纸条:「那些以撒人居然又和突厥塞尔柱人勾结在了一起。」他惊讶地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发了疯吗?」
萨拉丁只是笑笑:「这并不奇怪,那会儿之前,以撒人愿意忍受国王、皇帝或者是苏丹,又或者是哈里发的盘剥,甚至于驱逐、屠数……无论是什么,他们都无所谓,因为他们很清楚,高高在上的君王与大臣们缺不了他们。
但我们的那位小朋友却已经用他的实际行动做出了证明,他不需要这些以撒人,这比任何酷刑都来得可怕。
任何一个以撒人,即便要跳三次火狱,也绝对不愿意忍受有这么一位君王在世上,他们没有国家,没有土地,没有子民,没有战士,他们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君王们的懒惰和轻信。
若是没有了这些,他们根本无法在世上立足,遑论保持自己的宗教与传统。
塞萨尔叫他们没了顾忌,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的反扑,也不叫人奇怪。」
「阿德亚曼城似乎已经驱逐了所有的以撒人。」
「驱逐?据我所了解的突厥人可不会这样浪费。」萨拉丁将纸条折起来,投入一旁的火盆中烧掉,「他们完全做得出来把以撒人赶出去,然后在半路把他们尽数杀死的事情。」
「也不怪这些以撒人想要趁机一搏。在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成功了,他们重新有了他们的君王,并且能够登堂入室,或许不久之后,他们还会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军队。」
「杜卡斯是一个新的王朝啊,何况在拜占庭,以撒人的地位原本就不像是在德意志或是法兰克那样低贱,矛盾也不是那么尖锐,更不用说曼努埃尔一世曾经驱逐了所有的威尼斯人,这就导致了威尼斯人所留下的一些空缺需要以撒人来补足。
他们能够在杜卡斯面前获得这样的地位,也因为他们确实在王朝更替中起到了不容小觑的作用。」「我们确实应该好好了解一下这些以撒人了。」
卡马尔感叹地说,他原先在阿颇勒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个喜爱说谎、善于奉承、过于特立独行的种族有什么可值得注意的。但现在看起来……
「今后我们也应该警惕起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卡马尔眉头微微一蹙,他想到了一件事情,却没有马上说出来,或许是他杞人忧天刚才他突然想起,现在的亚历山大就有许多以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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