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攻城战(4)
等到众人离去,塞萨尔才发现阿颇勒的学者依然静静的伫立在原地,他没有主动提出离开,也没有试图再做些什么,他平静地等待著塞萨尔给予他的判决。
面对塞萨尔的注视,他只是垂下了眼睛。
「这个结果当真是你们在不久之前才得出的吗?」
学者笑了,有一个聪明的苏丹,是一件幸事,也是一件坏事,他们的「法迪」是那样的敏锐,马上就抓住了他们留下的一个纰漏,虽然他们并未将其仔细隐藏。
「确实要更早一些。」他温和地回答道。
「更早一些?一个礼拜,还是一个月?如果你们在一个月前便告诉了我,我一定会写信去告诉亚拉萨路的人们,但他们却将这个时间缩短到了五天。」
即便现在十字军也向撒拉逊人学会了如何用信鸽传信,埃德萨距离亚拉萨路也有千里之遥,就算信鸽也要不眠不休的整整飞上两个昼夜,等到了亚拉萨路的贝里昂伯爵或者是女王伊莎贝拉,又或是宗主教希拉克略那里,他们也无法在一两天内安抚住亚拉萨路城中数以万计的民众。
何况塞萨尔又将真十字架带到了这里。
如果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刻,萨拉丁毫不犹豫地发动猛攻的话,亚拉萨路或许真的会沦陷在这些撒拉逊人手中。
这是毫无疑问的背叛,但显然与他现在的行为形成了矛盾,或许他也犹豫了好几天,塞萨尔沉默不语,片刻后才叫侍从把他带下去关起来。
在连续写了三四封信后,塞萨尔沉吟了一会,又特意用最好的纸张,最好的墨水,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并不长,至少朗基努斯看过去的时候也就寥寥数行,塞萨尔在下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信纸吹干而后折叠起来,在上面敲上了属于自己的印信。
随后他叫来了一个撒拉逊人,嘱咐他将这封信送到某人的手中,听到这个名字,那个撒拉逊商人都不由得面露惊愕之色。
但他没有多言,而是恭敬地一躬后,便将信件慎重地收在自己的大氅中,转身离开了塞萨尔的帐篷。塞萨尔不知道的是,也是在这天晚上,萨拉丁同样派出了一个使者,他的身上携带著萨拉丁写给塞萨尔的一封信。
这两封信分别被他们的收信人妥善收藏,并不曾被其他人知晓。
要等到很多年后,他们的后人才允许博物馆前来拓印这两封书信。而当这两封书信的拓印件分别在他们各自的博物馆展出时,人们不免感到惊讶:这些信完全不像是一个苏丹和一位专制领主所写,它们异常朴实无华。
但他们同时立下的约定,又是那样的坚定,稳固,并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为了基督徒以及撒拉逊人共同遵守的法律。
但当你第一眼看到他们的时候,你甚至会怀疑他们并非出自于那两位伟大的人物之手。
塞萨尔微微地叹了口气,他希望萨拉丁能够善待亚拉萨路城内的民众一萨拉丁是个宽和的人,但当初十字军攻下亚拉萨路的时候,可没有放过那些普通的撒拉逊人,而那些极力怂恿萨拉丁去攻打亚拉萨路的人之中,也有不少急待覆仇的家伙。
他们认为,撒拉逊人应当以牙还牙,十字军如何对待亚拉萨路城中的撒拉逊人,他们也应该如何对待如今亚拉萨路城中的基督徒。
而在这封信中,塞萨尔甚至没有提出交易的条件,也没有说自己会如何回报,他相信像萨拉丁这样的人应当明白一一这更像是一个联盟的前兆,这个联盟并非出自于信仰,也非国家,更非婚姻,只是出于道德。确实如塞萨尔所想的那样,萨拉丁身边也多的是睿智的学者,他们之中也有极其擅长数学和天文学的,当然也预测到了五天后的日食,他们可以说是欣喜若狂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萨拉丁。
萨拉丁心中颇为宽慰,或许这就是真主的旨意,让他在第三次远征时终于可以摘下那枚丰硕的果实。而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正远在埃德萨的塞萨尔一一日食,对于基督徒而言,显然是个噩兆。但那个孩子会在意这个吗?他不会,他只会设法加以利用。
他借著黄昏时分的余晖写下了一封信,同样的交给自己的使者,叫他亲手递交给正在埃德萨城外的十字军君主塞萨尔,在这封信中,他所提出的请求居然与塞萨尔一模一样,也同样要求塞萨尔即便打下埃德萨,也要善待城中的民众。
后世人在研究这两封信件的时候,既为这两封信件的平实与朴素而感叹一一譬如在开头的时候,塞萨尔的开头是:致我那位可敬的朋友……
萨拉丁则写道:致我那位可爱的小友………
这种格式完全不符合那个时代君王的习惯,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当一位君王给另一位君王写信的时候(尤其当他们处于敌对状态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在开头的时候写上自己所有的尊号,爵位和称呼,仿佛不这样便会有损于自己的荣誉。
譬如一个撒拉逊人的君王会这样写:我是苏丹中的苏丹。君主中的君主。大地上所有王冠的赐予者。我是真主在大地上的使者,地中海与黑海的统治者与君主,(之后是一系列领地的名称),,先知的光芒照耀著我祖先高贵而又光荣的坟墓,也同样照耀我手中之剑和胜利之盾……我是某某之人的儿子,是某某人的孙子……写信给某某人。
当然,基督徒的君王也是不会在这方面做出谦虚之态的,他们会说:
承蒙天地唯一的创造者,最强大的上帝的恩典,某某某某的国王(女王),对抗异教徒,异端最战无不胜,最强大的基督徒的捍卫者,最尊贵的统治者等等等等……
但他们所商议的又是这样的一件大事。
或许会有人说,他们之前不是已经仁慈地对待那些被他们所征服土地上的民众了吗?甚至愿意宽恕那些愿意向他们投降和效忠的失败者。
但这两封信件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这几乎从书面上莫定了另一种局面的诞生,直接影响到了之后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战争状态一一无论最初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尊严,又或是出于信仰……至少在战争结束后,普通的民众不会因此遭到可怕的对待,也能够在饥荒和瘟疫中得到救助。
他们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也因此获得了所有人的赞誉。
塞萨尔在帐篷中吹灭了蜡烛,倒在了那间简单而舒适的行军床上,他闭著眼睛,并不知道萨拉丁给他的信件同样正在被带往埃德萨。
而这封信与他写给萨拉丁的信件在将来会成为战争法、国际法与人权法的立锥之基,虽然他相信萨拉丁就如萨拉丁相信他,但他也必须顾忌萨拉丁身边的那些撒拉逊人,持续了上百年的仇恨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而且谁也不能否认十字军在攻下亚拉萨路的时候所犯下的罪孽,他们欠下的债原本就该偿还。只是此时的亚拉萨路,更多的还是无辜的平民与朝圣者,他们可以被收缴钱财,被驱逐,被流放,甚至被要求强制皈依。但无论如何,只要保有性命,那就有希望,任何损失都无法比得上永远不可能挽回的生第五天早晨过后,在阳光最为璀璨,最为炽热的时候,严阵以待的双方终于发生了相同的骚动,无数人擡起头来仰望著天空,直到身披红斗篷的监察官骑士骏马飞快的从大营中掠过,他们手中挥舞著长鞭,不断的在空中抽过,勒令人们低下头去,切勿直视天空,免得被阳光刺伤眼睛。
而随著鞭子抽响,一些民夫或者士兵也想起来了一一之前确实已经有教士教导过他们,在日食的时候,千万不要直接用眼睛窥视太阳,这是天主的威能,是他在给予人们最重要的启示,但就如唯一神祗的面容一般,它同样也是不容凡人窥视的,但凡有人敢于偷窥,必然会遭遇可怕的灾祸。
那些作为监察官的骑士脸上也早已蒙上了薄薄的黑纱,既保证他们能够看清周围的景象,又不至于被无意间窥见的光芒灼伤。
而此时塞萨尔这里的人马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婉拒了亨利六世以及利奥波德大公的主动请缨,但他们将会作为后续人员和他们待在一座攻城塔上,一旦塞萨尔和理查打开了通道,他们就会迅速接上,将缺口扩大。
起初的时候,城墙上的撒拉逊人看到的景象并无异样,没有狂风,没有飞沙,没有虫群,只是在突然之间,他们觉得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些,但这也并不奇怪,若是有一片云彩,迅速被风推动著掠过他们头上的天空,确实会在他们周围投下一片很大的阴影。
守候在城墙上的学者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他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地,又看了一眼天空,一看便看出了问题所在一一那璀璨的光芒正在被无形的大手抹去。
一个学者立即警觉地大叫起来:「是日食!」
这点对于塞萨尔确实相当有利,埃德萨城中确实没有擅长此道的学者,他们并不知道日食的到来,而在他发出叫喊的那一刻,十字军的攻势陡然加强了,那座沉默的攻城塔也在马匹与骑士们的奋力拉拽下飞快地靠向城墙。
虽然在撒拉逊人中,日食并不代表著什么灾祸,但它同样地被认为是真主全能的体现,一时间,那些撒拉逊人反而迟疑了起来,是真主要对他们说些什么吗?或者是给予惩戒?又或者是恩赐?
一些人想要遵循著老师所教导的那样去做礼拜,去祷告,一些人动弹不得,无所适从,还有一些人充满了好奇,直接用眼睛去看太阳,而后痛苦地叫喊了起来……
学者们拚命叫喊著,想要叫这些士兵和战士们从现在的境况中摆脱出来,但收效甚微,塞萨尔已经到来了,而他身边的理查则如同一头咆哮著的雄狮。
阴影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暗,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明明是正午,不是黄昏,也没有暴雨和飓风……这本该是一天之中最为光明和燥热的时候,但他们却身处在黑夜之中。
学者们已经组织起了一批抵抗的人,但紧接著到来的就是真正的黑暗,即便在学者和战士之中也有一些能够夜视的人,但夜视的前提是依然有著天光、月光或者是星光,并不是完全黑暗的,但在太阳彻底被吞噬之后,即便是将双手举在眼前,也没法看清自己的手掌。
有人呼叫著要点起火把,有人则四处奔逃,还有人在拚命叫喊著同伴和朋友的名字,但悄无声息上前来的十字军骑士们却早有准备。
他们在胸前挂著十字架,十字架上涂抹了磷粉,在黑暗之中,这些粉末在发光,虽然这点光芒是那样的暗淡,那样的细小,几乎只比萤火虫亮一些,但已经足够了。
这段时间是那样的短暂,又是那样的漫长。等到天空终于露出了一些亮光,亨利六世和利奥波德已经冲上了城墙,更多的骑士沿著攻城塔的旋转阶梯一层一层的攀爬上来,紧随在他们身后……他们眼前的这段城墙几乎已经完全被粒平了。
亨利六世只略略看了一眼,就发现每一个倒下的战士和学者,又或者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他们的手中都紧握著武器和盾牌,他们确实有著值得钦佩的勇气。
他也只看了这么一眼,现在正是抓紧时间扩大战果的时候。
此时撒拉逊人也已发现了这段城墙已经被突破,更多的人朝这里涌了过来。当他们遇到的对手是塞萨尔和理查时,不像是成百上千人对两个人的围剿,倒像是两个人对成百上千人的围剿,他们就站在那里,谁都看得见,谁也碰得著,但就是难以越过这道看似脆弱的防线,战士一波又一波的涌上来,而学者们也高呼著真主之名奋力搏杀,但结局总是徒劳。
亨利六世与他的骑士们已经开始将城墙上的守军驱赶向另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他们又听到了一声轰隆声,这是什么声音?立刻便有人想到是城墙。
之前十字军有挖掘地道,在一礼拜前已经有地道靠近了内城城墙,撒拉逊人通过之前所描述过的方法寻找他们的位置,只是这些十字军们足够狡猾,又有充足的人手,他们挖掘的并不单单是一条地道,有些地道被发现了,守军便往里面灌水灌粪,有些直接挖掘一条竖井,打破土壁冲进去与他们战斗,但还是有两条通道悄无声息的先后挖到了内外城墙下方。
知道了五天之后便是日食,工兵们便预估好了时间,提前点燃了里面的可燃物,它们熊熊燃烧,直到摧毁了城墙的根基,终于,轰隆一声,先是外墙,再是内墙依次倒塌,被腓力二世率领著的十字军冲进了埃德萨城。
腓力二世发出了响亮的呼叫:「投降,立即投降,投降免死!」
他的骑士们也跟著一同呐喊,而城中的士兵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时间甚至无法做出反应,更不用说,他们见到西边,北边也都升起了火焰一代表敌人已经冲入了城内,一些士兵站住了,他们木然地看著十字军骑士从自己身边经过,手中的武器落在了地上。
有些士兵痛哭著跌倒在地,更有很多人跌倒之后就再也没起来,他们实在是太累了,他们已经向真主尽了自己的职责,现在正是升上天堂的时候。
而当十字军们直冲到城堡的最后一座塔楼,也是最高的一座塔楼时,他们停下了脚步一一赛义夫丁带著他的亲兵固守于此。
赛义夫丁站在距离地面大约有六尺高的门前,两只眼睛就如同湖里的冰块那样闪闪发亮,日食结束了,阳光重新洒在了基督徒以及撒拉逊人的身上,但谁也没有觉得温暖。
赛义夫丁的嘴唇颤抖著,紧盯著那个两次击败了他的基督徒骑士,真主在上,这个基督徒确实没有使用过任何卑劣的手段,他完全是凭借著自己的勇气与智慧堂堂正正地击败了他,他或许可以向埃德萨伯爵投降,或者是战斗到被他俘虏,他相信他的叔父萨拉丁依然会付出一笔赎金,让他得以安然脱身,但他真的可以承受第二次屈辱吗?
他不能。
他只是沉静地看了一眼那些十字军骑士,尤其是塞萨尔,这个撒拉逊人向他投去了深深的一瞥,随后转身关上了门。
理查看了塞萨尔一眼,做了个手势,塞萨尔明白他的意思,他一跳就可以跳到那扇门上,然后抓住上面的铁条,用力把它砸开,塞萨尔却已经嗅到了一股不祥的气味。
他摇了摇头,「不需要了。」
理查一开始还没有明白,却只听塔楼里发出了一声奇特的轰鸣声,就像是有什么紧绷的东西被打破了,随后所有人都感觉到四面连同塔身都轻微地摇了一摇,「是火!」有个骑士大叫起来,确实,先是浓烟,但浓烟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随后便是火焰,比阳光更加炽热和艳丽的火焰。
它们从塔楼的每一个窗口冲出来,如同从枝干上直接伸出来的花朵,它们开放的是那样的灿烂而又热烈,甚至发出了不祥的呼啸声。
在这些呼啸声中,他们能够听到有人正在大声地念诵撒拉逊人的经文,去祈求真主能够接纳他们,他们自杀了,不但是自杀,还是自焚。
塞萨尔在心中叹了口气,赛义夫丁是一个性情执拗、自视甚高的人,看来他早有准备一一这座塔中应当塞满了硫磺、木炭、油脂及其他的易燃品,以至一经点燃就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无法守住埃德萨,他就死在这里,不仅如此,或许是为了惩罚自己的无能,他甚至愿意在活著的时候便投身于火狱。
「他确实是一个值得尊重的敌人。」理查喃喃道。
而塞萨尔望著这座塔楼,心中并无多少宽慰,他担心,此时的亚拉萨路也是一样的景象。
从亨利六世到塞萨尔都已经做好了迎接一个坏消息的准备,但让他们惊讶的是,萨拉丁并未在日食那天发动进攻,相反的,早在日食来临之前,他就已经撤军返回开罗。
这确实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
更准确的情报在数日后被送到了十字军的手中。
「他们是疯了吗?!」这下子就连理查也忍不住叫嚷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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