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门
江州第一人民医院,地下三层的停尸间。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丝丝缕缕地灌下来,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楚红颜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手里捏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
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映照着她那张布满疲惫与血丝的面庞。
她平时很少抽烟,唯独在面对无法挽回的普通人伤亡时,才会借着尼古丁来压制内心的烦躁。
停尸间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在两名特勤干员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走了出来。
她的眼眶红肿得像两只核桃,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只值十块钱的粗糙平安符。
那是锦绣华庭夜班保安小张的妹妹,张雅。
“楚队长……”
张雅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再次决堤。
“我哥他……他昨天出门前还跟我说,等发了工资,就带我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他怎么就变成……变成一堆瓷片和齿轮了?”
楚红颜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掐灭香烟,站直身子,走到张雅面前。
作为一个见惯了生死、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九局女队长,她本该有一套标准的官方抚慰说辞。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七起命案,死者全都是无辜的普通市民。
他们没有招惹任何是非,仅仅是因为在起雾的深夜听到了一阵八音盒的旋律,便被那种蛮横无理的西方规则类收容物强行剥夺了生命,改写了物质形态。
大夏国的民众刚刚得知灵异复苏的真相,正处于极度敏感的时期。
这些活生生的人,前一秒还在为生活奔波,下一秒就成了大国博弈与超凡势力暗战的牺牲品。
“张雅,对不起。是我们九局没有保护好你哥哥。”
楚红颜伸出手,用力抱住了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
“你放心,你哥哥的事情,国家会负责到底。那个害死他的东西,还有把它放到江州来的那些幕后黑手,我保证,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将张雅送上回家的专车后,高国梁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这位九局一处的副处长,此刻的脸色同样阴沉如水。
“家属安抚好了?”
高国梁递给楚红颜一瓶矿泉水。
楚红颜接过水,死死捏着塑料瓶身,将其捏得嘎吱作响。
“安抚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
楚红颜咬着牙,眼底透出森然的杀机。
“副处长,鹰国神盾局这帮杂碎,这种不分青红皂白、视人命如草芥的无差别规则袭击,简直比邪修还要恶毒。”
“咱们难道就只能被动防御吗?”
高国梁叹了口气,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
“红颜,你要明白,昨晚那几具尸体我也看了,没有阴气,没有鬼气,纯粹是概念和规则上的抹杀。”
“如果不是林夜昨晚用奇门阵法强行逆转了因果,把那个躲在暗处的特工给反噬死了,今早江州市的停尸房里,恐怕还要多出成百上千具陶瓷人偶。”
高国梁拍了拍楚红颜的肩膀。
“这只是一个警告,鹰国神盾局在告诉我们,他们的攻击方式无孔不入,这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
“你立刻传令下去,让技术部二十四小时监控江州市所有的异常电磁波段和广播频段。”
“西方收容物触发规则,通常需要特定的媒介,比如声音、图像或者某种特定的波长。绝不能让他们再钻空子。”
楚红颜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
同一时间。
太平老街,林氏白事铺的后院。
阳光柔和地洒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几盆摆在墙角的绿植在晨露的滋润下显得生机勃勃。
林夜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棉麻居家服,正躺在院子中央的那张老旧藤椅上。
藤椅旁边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搁着一壶泡好的碧螺春,以及一本纸页泛黄、边缘有些残破的手札。
这本手札,是他爷爷失踪前留在白事铺暗格里的遗物。
林夜手里捏着一张之前陈瞎子送来的拓印纸,上面那几句“周天子黄泉大阵已现松动”的朱砂字迹,与手札上的笔锋如出一辙。
他翻开手札,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本手札他以前翻过无数次。
上面记载的大多是一些晦涩难懂的风水寻龙之术,以及各种符箓的画法。
他今天静下心来,将这些文字与最近发生的事情结合在一起,竟看出了几分不一样的端倪。
手札的后半部分,有几页的字迹显得尤为凌乱。
书写者当时的心境一定极度不平静。
“甲辰年,冬。夜观星象,荧惑守心。大夏龙脉之眼皆有异动,那道‘门’,快压不住了。”
“灵气归复,福祸相依。老朽纵有通天之能,亦独木难支,唯有将那两口极阴之棺留于太平老街,以养纯阳之变。”
“夜儿,若有朝一日你开启此卷,切记,世间万物,皆逃不过阴阳二字。”
“莫要被表象迷了双眼。你所见之鬼,未必是鬼;你所见之神,亦未必是神。真正的浩劫,藏在‘倒影’之中……”
林夜的视线停留在“倒影”这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老头子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林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自己跑出去云游四海,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还有两个要命的绝世凶物丢给我。”
“这哪是亲爷爷,这简直就是周扒皮转世等哪天逮着他,非得让他把这几年的抚养费和精神损失费给我结清了。”
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地吐槽着,心里却对那个从小把自己拉扯大的倔老头充满了牵挂。
在这个诡异横行的乱世,老头子孤身一人在外面布局,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在看什么?”
一道清冷如泉水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月慢慢走到了藤椅后方。
她伸出柔若无骨的双手,自然地搭在林夜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指尖传来的丝丝凉意,恰到好处地舒缓了林夜思虑过度带来的疲惫。
“看老头子留下来的天书。”
林夜顺势往后靠了靠,将后脑勺舒舒服服地枕在冷月的腹部,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温存。
“这老家伙神神秘秘的,字写得跟狗爬一样,我估摸着他当年肯定是语文没及格。”
冷月嘴角泛起极淡的笑意。
“你这嘴里,就是吐不出一句正经话。爷爷若是在此,怕是又要拿扫帚追着你打。”
冷月跟着林夜的时间久了,潜移默化之下,连称呼也随了林夜,自然地叫了一声“爷爷”。
她低头看着林夜那张放松的脸庞,暗金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怅惘。
“夫君。你可曾想过,一千年,有多长?”
冷月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了这满院的阳光。
林夜睁开眼,反手握住她在自己额头上按揉的玉手,将其拉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一千年?那可太长了。够朝代更迭好几轮了,也够这满大街的人换上百茬了。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冷月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我沉睡在那口阴沉木黑棺里,虽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意识却始终是清醒的。”
她的目光穿过院墙,望向高远的天空。
“那种感觉,就如同被丢弃在无底的深海,周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每一天,每一刻,都能听到自己体内死气凝结的声响。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有时间在身上无情地刻下痕迹。”
冷月的语气极为平淡,叙述着一段足以让任何常人发疯的恐怖经历。
千年旱魃的极道修为,代价便是这千年的极致孤独。
“直到那天,你的一滴血落在棺木上。”
冷月转过头,直视着林夜的眼睛。
那双向来对万事万物漠不关心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炽烈而深沉的羁绊。
“那是除了黑暗之外,我感受到的第一缕温度,夫君,你就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锚点。”
“若没有你,这天下变成什么样,这灵气是复苏还是枯竭,与我何干?只要你在,我便在。谁若敢伤你分毫,我便让这人间化作真正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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