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夜煞
“第二个故事。”
“在十万大山的另一处深谷里,生活着一个名为【黑崖】的部落。”
“这个部落的先民们,没有遇到大旱,也没有挖出什么神仙肉。他们面临的,是一个恐怖的外部威胁。”
“在黑崖谷的深处,沉睡着一头体型巨大、形如黑雾的怪兽。”
“部落的先民称它为【夜煞】。”
“这头夜煞并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法术,它只有一个残忍的习性:每年的冬至之夜,它都会从深谷中苏醒,爬上黑崖部落的寨子,要求部落献上一个活人作为它的过冬祭品。”
“如果部落不从,它就会掀起黑色的妖风,让整个寨子的庄稼枯萎,让所有的水源变臭。”
“黑崖部落的先民们,面对这头不可战胜的怪兽,他们选择了屈服。”
“最初的几年,他们每年冬天都会痛苦地,将一个抽签选出来的族人,绑在寨子中央的祭祀柱上,任由夜煞将其吞噬。”
“直到有一年。部落里出了一个勇敢的年轻后生,名叫阿力。”
大祭司的声音变得有些激昂,仿佛在为这个久远故事里的年轻人感到骄傲。
“阿力是个孤儿,天生神力,且有着坚韧的意志,他不甘心自己的族人世世代代像圈养的猪羊一样被一头畜生宰割。”
“于是,他花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在十万大山最高的一座活火山顶,用炙热的岩浆和最坚硬的玄铁,打造出了一杆散发着阳刚之气的‘驱魔烈阳矛’。”
“在冬至到来的前夕,阿力将所有的族人召集到了寨子的广场上,他高高举起那杆烈阳矛,对着所有人发表了振奋人心的演说。”
“阿力告诉大家:‘夜煞并不可怕,它之所以不可战胜,是因为它吸食了我们内心的恐惧!只要我们今晚不锁门,不熄灯!只要我们全寨子五百个老少爷们,每个人手里都举起一根火把,拿起木棍和草叉,和我站在一起!这头畜生,就一定会死在我的烈阳矛下!我们黑崖部落,将永远摆脱这黑暗的梦魇!’”
“阿力的演说,点燃了族人们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怒火。”
“所有的青壮年都热血沸腾地举起拳头,大声回应着阿力:‘我们和你站在一起!我们绝不退缩!我们要让夜煞有来无回!’”
海伦娜听到这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激动的情绪。
在西方的骑士小说里,这正是最经典的英雄带领民众反抗魔龙的史诗开局。
英雄的勇气,终将唤醒民众的觉醒,共同战胜邪恶。
“然后呢?这位阿力勇士一定成功了吧?他带领大家杀死了那头叫夜煞的怪兽?”
海伦娜忍不住开口问道,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然而,大祭司却缓慢地摇了摇头。
“冬至之夜,降临了。”
“狂风呼啸,黑色的妖风裹挟着刺骨的冰寒,从深谷中席卷而来,夜煞那庞大如山岳般的恐怖身影,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黑崖寨。”
“阿力手持着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烈阳矛,孤身一人,站在寨子最前方的广场上。”
“他的眼神坚毅如铁,宛如一尊不屈的战神,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身后那五百名举着火把、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的呐喊。”
“可是。”
大祭司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当阿力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寨子时。”
“他看到的,不是五百把熊熊燃烧的火把。”
“他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林夜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在夜煞那恐怖的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那些白天还在广场上慷慨激昂、热血沸腾的族人”
“他们心底那颗名为‘恐惧’的种子,在一瞬间生根发芽,彻底压垮了他们那点可怜的勇气。”
“没有人敢走出家门,没有人敢点亮哪怕一根火柴。”
“家家户户的木门,全都在第一时间从里面被死死地反锁上了,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兽皮捂得严严实实。”
“他们躲在漆黑的地窖里,捂住老婆孩子的嘴巴,捂住自己的耳朵,瑟瑟发抖。”
“在面对真正的黑暗和死亡威胁时,他们退缩了,用可笑的沉默和逃避,背叛了那个唯一敢于为他们站出来的英雄。”
“阿力一个人,站在那片绝对的黑暗和背叛之中,他的心,比那冬至的寒风还要冷上一万倍。”
“他没有逃跑。他挥舞着烈阳矛,像个孤独的疯子一样,冲向了那头庞大的夜煞。”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阿力虽然刺瞎了夜煞的一只眼睛,但他终究只是凡人之躯。他被夜煞一口咬断了脖子,撕成了碎片,连骨头渣子都没能留下。”
海伦娜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群懦夫!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如果他们一起上,那个叫阿力的英雄就不会死!”海伦娜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
“是啊,他们是懦夫。但比懦弱更可怕的,是他们在懦弱之后,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而进化出来的虚伪。”
大祭司吧嗒着旱烟袋,吐出一口浓重的青烟。
“阿力死后,夜煞因为被刺瞎了一只眼睛,变得十分狂暴。它在离开前,愤怒地向黑崖寨下达了新的诅咒:从明年开始,每年的冬至,它不再只要一个祭品,它要两个!”
“灾难降临了,寨子里的人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们面临着比以前更加严酷的生存危机。”
“这个时候,如果他们知耻而后勇,拿起阿力留下的那杆烈阳矛,去和夜煞拼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他们没有。”
“部落里的几个长老,为了平息族人的恐慌,也为了掩盖自己当晚带头锁门的羞耻,他们极无耻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了一条新的神谕。”
“长老们说:‘阿力是个罪人!是他那种狂妄自大的行为,触怒了伟大的夜煞神!所以夜煞神才会降下双倍的神罚!我们必须更加虔诚地赎罪!’”
“他们将那个为了拯救他们而死无全尸的英雄,永远地钉在了部落的耻辱柱上,甚至将阿力的那把烈阳矛砸碎,扔进了臭水沟里,以此来向夜煞表明他们绝不反抗的忠心。”
“不仅如此。”
“为了选出每年那两个倒霉的祭品,长老们发明了一种冠冕堂皇的制度——【圣洁的抽签】。”
“他们给这种窝囊的妥协,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他们宣称,被抽中的人,是得到了夜煞神的眷顾,是去往了极乐的神国。是他们为整个部落的生存做出的伟大牺牲。”
“而在暗地里,所谓的抽签,早就被长老们动了手脚。”
“那些被选中的,永远都是寨子里最孱弱的老人、生病的孩子、没有家势的寡妇、或者是那些像阿力一样偶尔敢于提出质疑的‘异类’。”
“那些强壮的、有权势的人,心安理得地躲在那些弱者的鲜血背后,坦然地苟活着。”
“年复一年,代代相传。”
“黑崖部落的人们,在这种扭曲的自我催眠和极度的懦弱中,渐渐失去了作为人最基本的光明与脊梁。”
“为了避免在白天被偶然路过的夜煞看到,他们开始病态地害怕阳光。”
“于是他们挖空了寨子后面的山壁,全族搬进了暗无天日、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溶洞里生活。”
“几百年过去了,长时间的穴居和近亲繁殖,让他们的身体发生了可怕的退化。”
“他们的眼睛因为常年不见光而彻底退化失明,皮肤变得像死鱼肚子一样惨白透明,四肢变得细长且适合在石壁上爬行。”
“他们不再是人,变成了一群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靠吃盲鱼和蝙蝠粪便为生的怪物。”
大祭司敲了敲烟锅,沙哑的嗓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如果说第一个故事里的贪婪,诞生了十万大山里最毒的蛊。”
“那么这第二个故事里那种包裹着大义凛然外衣的懦弱与虚伪,则孕育了我们这片土地上,最让人绝望的‘阴暗与恶念’。”
听完这第二个故事。
整个吊脚楼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柴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精彩。”
林夜轻慢地拍了拍手,掌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刺耳。
“阿姨这故事讲得,真特么有水平。简直是把人性剥光了扔在显微镜下烤。”
“英雄这碗饭,向来是这世上最难吃的。因为你付出的代价是命,而你保护的那些人,不仅不会给你立碑,还会在你死后,嫌弃你的血溅脏了他们家门前的青石板。”
林夜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敲了敲桌面。
“懦弱,是人类出厂自带的出厂设置。”
“在这个世界上,当一个坏人需要胆量,当一个好人需要能力。”
“而绝大多数人,既没有干坏事的胆子,也没有做好人的能力。他们只能选择做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当这些利己主义者把自己的怯懦包装成所谓的‘顾全大局’时,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做出这世上最恶心的事情。”
林夜的目光犀利地刺向大祭司。
“您老人家大半夜的不睡觉,给我讲这两个致郁的黑童话。把人性的‘贪婪’和‘懦弱’剖析得如此体无完肤。”
“如果我猜得没错。”
林夜身子微微前倾。
“您是想告诉我,你们葫芦古寨底下镇压的那个玩意儿,与这有关。”
大祭司握着烟杆的手微微一颤。
“前两个故事,是因。”
林夜肯定地下了结论。
“而那个即将把阿幼古逼上绝路的‘诅咒’……”
“才是这十万大山里,必须要用一个特殊的故事,才能解释得清的‘果’,对吧?”
大祭司沉默了良久。
火塘里的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
最终。
她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慈爱、却又决绝地看向了一旁脸色惨白的阿幼古。
“林大掌柜……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没错。这世间万物,有至暗的绝望,就必定有一丝与之相生相克的微光。”
大祭司缓慢地站起身,手里的骷髅拐杖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
“这第三个故事。”
“讲的是‘希望’。但也是一个关于背叛与囚禁的死局。”
“它关乎着我们万蛊古族两千年的宿命,也关乎着……我家宝儿体内那只【本源母蛊】的真正来历。”
“明晚。等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你们随老身去一趟禁地。”
大祭司的声音变得十分空灵,透着一种即将赴死的苍凉。
“在那里,老身会给你们讲完这最后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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