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儿的喜信刚到,说她为将军夫婿顺利生下第三子。

人人都道我教女有方,女儿旺夫益子,福气满门。

我笑着打赏来人,转身却在后巷的雪地里,救回一个被做成人彘的乞丐。

她四肢尽断,舌头被拔,只能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我亲自为她擦拭污垢,看到她脖颈时,浑身一僵。

那朵鲜红的莲花胎记,和我远在边关的女儿,一模一样。

01

报喜的仆妇揣着厚厚的赏银,满脸堆笑地走了。

满堂宾客的恭贺声还在耳边回响,说我沈静姝是京城里最有福气的母亲。

一品诰命的身份,泼天的富贵,还有一个嫁得如意郎君、为将军府开枝散叶的好女儿。

我端坐主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一受了众人的礼。

转身,我吩咐心腹周叔备车,要去城外的普济寺为我那远在边关的女儿和刚出世的外孙祈福。

马车行至僻静的后巷,却被一阵怪异的呜咽声拦住了去路。

车夫勒住马,面露难色:“夫人,前面雪堆里好像有东西。”

风雪刮得正紧,铅灰色的天幕下,万物萧索。

我掀开车帘,只见巷子深处,一个肮脏不堪的雪堆在微微耸动。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撕裂着冰冷的空气。

“去看看。”我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周叔领着两个护卫上前,片刻后,他脸色煞白地跑回来。

“夫人,别看!污了您的眼!”

我没有听,提着裙摆,踩着积雪,一步步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人”。

如果还能称之为人。

她蜷缩在肮脏的破布里,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根本不成人形。

一张脸被污垢和血痂糊住,看不清样貌。

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看到我走近,浑浊的眼珠剧烈转动,身体在雪地里疯狂地蠕动,似乎想要逃离,又似乎想要靠近。

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我心口发紧,总觉得她看着又可怜又面熟。

“把她带回府。”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叔大惊失色:“夫人,这……此人来路不明,身上不知带着什么病,万万不可!”

“带回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得商量。

回到府中,我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周叔和我的贴身侍女春禾。

我让人打了热水,亲自拿起布巾,一点点为她擦拭身上的污垢。

当温热的布巾拂过她的脖颈,洗去层层叠叠的污泥时,我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里,在靠近后颈的位置,一朵莲花形状的胎记,赫然显现。

那红色,鲜艳得如同滴血。

轰!

我脑子嗡的一下,眼前发黑。

周叔和春禾也看到了,两人脸色瞬间煞白。

这朵莲花,我熟悉了十八年。

它曾是我最爱抚摸的地方,是我女儿阿凝身上独一无二的印记。

可我的阿凝,我的女儿,此刻应该在千里之外的镇北将军府,享受着天伦之乐,刚刚为她的夫君生下第三个儿子。

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出现在京城的后巷里?

我指尖颤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没有倒下。

我反复抚摸着那朵莲花,冰冷的现实让我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大夫……快去请王太医!悄悄地,从后门进来!”我的声音在发抖。

王太医是我家的世交,最是可靠。

他被秘密请来,看到床上那个“东西”时,见多识广的老太医也忍不住别开了眼。

他仔细检查过后,对着我,沉重地摇了摇头。

“夫人,恕老夫直言……这姑娘,没救了。”

“她的四肢筋骨,是被人用重锤一寸寸地敲碎,等骨头长得差不多了,再敲碎,如此反复多次……手段之残忍,闻所未闻。”

“她的舌头,不是被割掉的,是被人用滚烫的烙铁,生生烫烂,然后一点点拔出来的。”

“她能活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已经是奇迹。”

王太医的话,一句句戳在我心上。

我挥退了所有人,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

我抱着她,她浑身散发着久病之人的腐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硌得我生疼。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个破旧不堪的风箱。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但我没有哭出声。

我为她清洗着身体,在氤氲的水汽中,我看到她的小臂内侧,有一道半寸长的陈年旧疤。

那是她七岁那年,为了掏一窝鸟蛋,从石榴树上摔下来磕的。

当时她哭得惊天动地,我抱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真相,再无任何侥幸。

这就是我的阿凝,我唯一的女儿。

她似乎认出了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流下两行血红色的泪。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拼命地想向我靠近,却只能在床上无助地蠕动,口中发出绝望而凄厉的悲鸣。

我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母女俩才知道的小调,轻轻哼唱起她儿时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她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依赖地用头蹭着我的掌心。

我看着窗外,报喜的下人刚刚挂上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刺目又讽刺。

福气满门?

好一个福气满门!

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胸口剧痛。

我叫来周叔。

这位跟着我父亲在战场上杀过敌的铁血汉子,此刻看着床上的阿凝,双目赤红,牙关紧咬。

我擦干眼泪,声音冷得像冰。

“去查,边关那位‘小姐’,什么时候成的亲,什么时候生的第一个孩子。”

周叔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夫人,我这就去办!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把真相给您挖出来!”

那一夜,我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我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女儿残破的脸。

我的心中再也没有了泪水。

只剩下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一个疯狂的,血腥的复仇计划,在我脑中,生根,发芽。

02

七天后,周叔的密信从边关八百里加急送了回来。

信上的内容,证实了我最可怕的猜想。

三年前,也就是阿凝嫁去镇北将军府半年后,曾“大病”一场,卧床近两月。

也正是在那场“大病”之后,“她”才与我的女婿,镇北将军陆骁,真正圆房。

而他们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日,往前推算,恰好就在那场“大病”之后。

时间,全都对上了。

密信的附言里,还有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边关传闻,我真正的女儿阿凝,早已在三年前的一场意外中,“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陆骁为此“悲痛欲绝”,日夜消沉。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酷似亡妻”的风尘女子柳莺,被其“善良”所感动,才续了弦。

为了不让我这个远在京城的岳母伤心,他便让柳莺顶替了阿凝的身份,将这件事死死瞒了下来。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好女婿!

好一个感人肺腑的痴情故事!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捧灰烬。

我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就在此时,下人来报,将军府的信使到了。

送来的是女婿陆骁的“家书”。

信中,他先是大谈自己在战场上又立新功,深受皇恩。

接着又说起“阿凝”刚给他生了第三个儿子,让他了无后顾之忧,可以在边关安心杀敌,保家卫国。

最后,他写道:“望岳母大人在京中安康,勿要为小辈之事操劳,安心颐养天年即可。”

我看着那一行行字,墨迹里透出的伪善与警告,几乎要刺穿纸背。

勿要操劳?

是让我安分守己,不要多管闲事吗?

我能想到陆骁的模样,表面光鲜内里狠毒。

紧接着,另一封信也递了上来,是那个假女儿柳莺写的。

通篇都是对我的“思念”与“关心”。

说夫君对她如何宠爱,孩子如何可爱,日子过得如何蜜里调油。

信的末尾,她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听闻京中近日大雪,母亲可有及时添衣?女儿前些日子做了个噩梦,竟梦见一个污糟不堪的乞丐冲撞了您,可把我吓坏了。想来只是日有所思,女儿太过挂念母亲的缘故。”

我抚摸着床上沉睡的阿凝,她的呼吸微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攥紧手,指甲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这是警告。

是试探。

更是一种胜利者的炫耀!

她们在告诉我,我真正的女儿已经被她们踩在脚下,碾入尘泥。

而她们,正享受着本该属于我女儿的一切。

并且,她们知道,我知道了。

好。

好得很。

我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

我提笔,给陆骁回信。

信里,我对他大加赞赏,夸他是国之栋梁,沈家的骄傲。

我“欣慰”地表示,为了庆祝他再得一子,光耀门楣,我决定将我名下最赚钱的产业——江南一带的盐引,作为贺礼,提前赠予我那刚出世的小外孙。

这盐引,是我沈家数代经营的根基之一,每年能带来几十万两白银的收益,是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泼天富贵。

然后,我给柳莺回信。

信里,我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我说自己近来身体抱恙,时常梦见阿凝小时候的模样,思念成疾。

我说我年事已高,身边孤单,偌大的国公府冷冷清清。

我希望她能回京小住一段时日,陪陪我这个孤苦的老婆子。

写完信,我将它们交给周叔,让他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

周叔看着信的内容,满脸不解。

“夫人,这……陆骁狼子野心,那柳莺更是蛇蝎毒妇,您为何还要资敌?将盐引这等重利送与他们,岂不是如虎添翼?”

我看着烛火下自己冰冷的倒影,淡淡一笑。

“鱼若是不上钩,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我要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一心只为家族荣耀着想,可以随意糊弄的愚蠢岳母。”

“我要让她觉得,只要哄好了我,就能得到更多。”

我要的,不只是他们的命。

我要他们尝尽我女儿受过的一切苦楚。

我要他们从云端,坠入最肮脏的泥沼。

我要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被我亲手捏碎!

03

不出我所料,蛇,上钩了。

半个月后,柳莺的车驾,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她回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甚至抛下了嗷嗷待哺的“三儿子”。

可见江南盐引的诱惑,远比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要大得多。

她回京那日,排场极大。

身上穿着京城时下最时兴的云锦,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眼。

她一进国公府的大门,就直奔我的院子,隔着老远便“噗通”一声跪下。

“女儿不孝,让母亲挂心了!女儿给母亲请安!”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姿态做得十足,眼中却难掩那份小人得志的贪婪和得意。

我连忙亲自上前,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亲热无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娘亲好好看看,都瘦了。”

我演得慈爱,她演得孝顺,一时间,母女情深,羡煞旁人。

晚膳时,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阿凝从小最讨厌吃的菜。

我亲手夹了一筷子满满的香菜放进她碗里,笑得一脸慈祥。

“凝儿,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快,多吃点,看你在边关都吃瘦了。”

柳莺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下。

我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但她只是迟疑了一瞬,便强笑着将那口香菜咽了下去,还对我甜甜一笑:“谢谢娘,还是娘最疼我。”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分毫。

饭后,我带她去后花园散步。

我指着园中那棵高大的石榴树,故作感慨。

“还记得吗?你七岁那年,就是从这棵树上摔下来,把右边胳膊给磕破了,哭了好几天呢。”

我故意说错了位置。

阿凝当年摔伤的,是左臂。

柳莺闻言,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女儿记得,就是这儿!当时可疼了,还是娘亲抱着我哄了好久呢。”

她附和得天衣无缝,脸上装出追忆的温情。

我心里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带她回房,命人抬出几大箱珠宝首饰。

“这些都是娘给你准备的,你远在边关,也该添些像样的首饰了。”

柳莺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扑过去,一件件地抚摸着那些华美的珠钗、剔透的玉镯,眼里的贪财藏都藏不住。

她对我更加亲热,一口一个“娘”,叫得比亲生的还甜。

当晚,夜深人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到了我安置阿凝的那个偏僻小院外。

是柳莺贴身带来的一个丫鬟。

她显然是得了主子的命令,想来一探究竟。

可惜,她还没靠近窗户,就被我早已安排好的护卫,当场“失手”打断了一条腿。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很快,柳莺就披着衣服,神色慌张地赶了过来。

她一见我,就立刻跪下“请罪”,说自己管教下人不严,冲撞了府里。

我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淡淡地开口:

“国公府规矩大,不比别处。不该去的地方,就不要乱闯,免得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染上一身晦气。”

我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她的脸上。

柳莺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她脸上掠过惊惧,很快又翻涌出让人发冷的怨毒。

她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也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们都在演戏,就看谁先演不下去。

我一边用这些小把戏敲打着柳莺,让她如坐针毡。

另一边,我让周叔拿着从她房里“捡”到的几根头发,以及她不经意间露出的几句方言口音,去暗中查访她的底细。

范围很快就锁定在了淮南一带。

几天后,我“病倒”了。

病得极重,卧床不起,水米不进,连王太医都连连摇头,说我年事已高,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柳莺大喜过望,表面上却装出悲痛欲绝的样子,日夜守在我床前。

她亲自为我喂药,为我擦身,演着一出感天动地的孝女戏码。

一日午后,我假装“昏迷”。

她以为我睡熟了,便不再伪装。

我听到她站在床边,用极低的声音,恶毒地咒骂:

“这老东西怎么还不死?霸着这么多家产,也不怕噎死!等她死了,这偌大的国公府,连同那江南的盐引,就全都是我的了!”

“还有那个小贱人,居然还没死透,真是命大!等老东西一咽气,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喂狗!”

在她转身离开后,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眼神冷得像冰。

杀意,在胸中沸腾。

时机,差不多了。

我让周叔,立刻将我“病危”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到边关陆骁的耳朵里。

陆骁,我的好女婿。

你担不担心,你的岳母一死,家产旁落?

你放不放心,让你那空有美貌、胸无大志的假妻子,一个人在京城这龙潭虎穴里,为你守着这泼天的富贵?

你,该回来了。

地狱的门,已经为你敞开。

04

陆骁比我想象中更沉不住气。

收到消息不过十日,他便以“探望病重岳母”为由,亲率一队亲兵,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京城。

他风尘仆仆,甲胄未解,一进国公府,就直奔我的病床前。

那张英武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悲痛”。

他跪在我的床边,握住我枯瘦的手,虎目含泪,声音嘶哑。

“岳母大人!小婿来迟了!您怎么样了?”

他演得,可比柳莺那个蠢货,要逼真多了。

若不是我亲眼看着我的女儿被折磨成那副模样,恐怕连我都要被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所打动。

我颤颤巍巍地睁开眼,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看着他。

“骁儿……你回来了……”

“我怕是……不行了……”

“我沈家……偌大的家业,以后……都要靠你了……”

我看到陆骁脸上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但他嘴上,却说得愈发悲痛:“岳母大人定能福寿安康,长命百岁!您可千万不能说这种话!”

我“欣慰”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挣扎着,提出要当即立下遗嘱。

我要将我沈家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以及那个人人觊觎的江南盐引,全部转到“阿凝”,也就是柳莺的名下。

再由他,镇北将军陆骁,代为掌管。

陆骁和柳莺对视了一眼。

我清楚地看到了他们彼此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即将得手的贪婪与得意。

他们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他们以为,我这个老糊涂,终于要将万贯家财,拱手相送了。

我虚弱地吩咐下去,今晚,就在我这院中设下家宴。

把我最信任的几位族中长老,和府里几位手握实权的老管事,全都请来。

我要当着他们的面,“见证”我移交家产这件大事。

夜幕降临。

家宴上,陆骁和柳莺志得意满,春风满面。

他们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沈家的新主人,频频向各位长老和管事敬酒,说着场面上的客套话。

“以后沈家,还要多多仰仗各位叔伯了。”

“我与凝儿,定不会忘了各位的扶持之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正好。

我摆了摆手,示意春禾。

春禾会意,将所有伺候的下人都屏退了出去。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我、陆骁、柳莺,以及几位被我请来做“见证”的心腹与长老。

陆骁举起酒杯,站起身,笑容满面地对着我。

“岳母大人,您就安心颐养天年吧。以后的一切,都有小婿在。”

他声音洪亮,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也慢慢地笑了。

然后,我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叔推着一个蒙着厚厚黑布的轮椅,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轮椅上,那个被黑布笼罩的轮廓之下,传来一阵压抑的、熟悉的、野兽般的悲鸣。

“嗬……嗬……”

厅堂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陆骁和柳莺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个轮椅的瞬间,猛然凝固。

他俩心里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我缓缓地从病榻上坐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分“病重”的模样。

我走下床榻,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轮椅前。

我的手,搭在了那块黑布上。

然后,在陆骁和柳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我猛地,将黑布掀开!

黑布之下,是我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四肢尽断的女儿,阿凝!

她那张残破不堪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满堂死寂。

只能听到几位长老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陆骁的脸上,一字一句问他:

“好女婿,你看看。”

“我这个女儿,和你带回来的那个,哪一个,才是真的?”

05

柳莺当场就吓得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陆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心性远非柳莺可比。

在最初的震惊与恐慌之后,他迅速镇定了下来。

他甚至还能厉声呵斥我,试图反客为主。

“岳母!你疯了不成!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怪物,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当朝一品将军和你的亲生女儿!”

他的声音充满了正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不理他。

我只是对着门外,又拍了拍手。

周叔领着几个形容狼狈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俗艳、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她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瞟,当她看到瘫在地上的柳莺时,她眼睛一亮,立刻扑了过去,跪地哭天抢地。

“莺儿!我的莺儿啊!你怎么穿得这么富贵,是攀上高枝,不要你亲娘了吗!”

瘫在地上的柳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惊醒,看到那妇人,她面无人色,疯狂地尖叫起来。

“我不认识你!你滚开!我根本不认识你们这些贱人!”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将一卷泛黄的纸,摔在了厅堂中央的桌子上。

“这是柳莺当年卖身淮南‘春风楼’的契书。”

“这位,是春风楼的鸨母,你的亲娘。”

“而这几位,是你当年在青楼的‘好姐妹’。”

“周叔去淮南,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都请了过来。”

我对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家族长老说:“各位叔伯,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我那‘旺夫益子’的好女儿!”

陆骁的脸,已经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情急之下,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那几个淮南来的证人,意图杀人灭口!

“锵!”

一声金铁交鸣。

不知何时,十几个手持利刃的精锐护卫,已经将整个厅堂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是我父亲当年的亲兵,退役后一直留在府中,只忠于我沈家,忠于我一人。

为首的护卫统领,一刀便格开了陆骁的剑。

陆骁被震得后退两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这个他一直以为温婉贤淑、可以随意摆布的岳母,府中竟藏着如此强悍的力量。

我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道:

“将军,别急。”

“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我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份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本。

我将它,轻轻地放在桌上。

“这本账册,你可认得?”

陆骁在看到那个账本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是他当年之所以要将阿凝灭口的真正原因!

我对着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镇北将军陆骁,战功赫赫,国之栋梁。谁又能想到,他竟暗中勾结北狄商人,倒卖军械,私吞军饷,中饱私囊。”

“这本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每一笔肮脏的交易。”

“当年,我女儿阿凝,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并且偷偷抄录了一份,藏了起来,想要寻机交给我。”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就被她这个狼心狗肺的丈夫,察觉了。”

我看着陆骁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为了自保,为了继续维持他‘战神将军’的完美假象,他便对我可怜的女儿,痛下毒手。”

“他将她折磨成这副模样,以为她必死无疑,便寻了个机会,将她抛尸荒野。”

“然后,他找来了这个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妓女柳莺,顶替了我女儿的身份,继续在边关做他的将军夫人,享受着本该属于我女儿的一切。”

“陆骁,我说的,可有错?”

陆骁彻底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中的长剑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是败给了什么朝堂政敌,也不是败给了战场上的敌人。

他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败给了我,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只当做是自己晋升之阶梯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手里。

06

几位家族长老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

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的三长老,站起身,对着我拱了拱手,声音沉痛。

“静姝,此事骇人听闻,陆骁此人罪大恶极!我们应当立刻将他与那毒妇一并绑了,送交大理寺,交由陛下和国法处置!”

我摇了摇头。

我的目光,落在轮椅上,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女儿身上。

“国法?”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冰冷。

“国法太仁慈了。”

“通敌叛国,凌迟处死,听起来可怕,却也不过是一刀刀的痛快。”

“这,怎么够?”

“怎么能慰藉我女儿这三年来,日日夜夜,生不如死的痛苦?”

我走到阿凝的身边,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柔声说:

“阿凝,别怕。”

“娘亲,为你报仇。”

我直起身,环视着厅中众人,我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没人能改的决心。

“从今日起,我沈静姝,就是法。”

我一挥手。

“把那个贱人的舌头,给我拔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刚刚苏醒过来,还在哭喊求饶的柳莺。

另一个护卫,拿来一把烧红的铁钳。

柳莺看到那铁钳,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哭嚎。

“夫人饶命!岳母大人饶命啊!都是陆骁逼我的!不是我的错!”

我充耳不闻。

在柳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中,在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中,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陆骁。

他目眦欲裂,整个人状若疯癫,嘶吼着我的名字。

“沈静姝!你这个毒妇!你敢!你敢动我!我是朝廷一品将军!你这是在造反!”

我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我女儿断了几根骨头,我就让你,断双倍。”

我让周叔,拿来了那日王太医写下的验伤单。

那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阿凝身上的每一处伤。

哪一根指骨被敲碎过。

哪一处关节被错位过。

我将那张纸,递给负责行刑的护卫统领。

“照着上面写的来。”

“一处,都不能少。”

“先从手开始。”

命令下达。

护卫们将嘶吼挣扎的陆骁死死按在地上。

冰冷的铁锤,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厅堂里。

紧接着,是陆骁那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已经吓得昏死过去的柳莺,被这声音惊醒,看到这一幕,又一次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几位长老面色发白,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我却走上前,蹲下身,逼着陆骁看着我的眼睛。

我对他说:

“这,只是开始。”

“你加诸在我女儿身上的一切痛苦,我都会,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我要你活着。”

“清醒地,活着。”

“好好体会,什么,叫作地狱。”

07

对陆骁的身体折磨,只是我复仇盛宴的开胃菜。

我要的,是彻底的毁灭。

我要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的权势,他的地位,他的声名,全部撕碎,碾成齑粉。

在他被囚禁于沈府地牢,日日夜夜承受着筋骨寸断之痛的同时,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由我亲手,在朝堂之上,缓缓拉开。

我将那本记录着陆骁通敌罪证的账本,原封不动地,匿名送到了他最大的政敌——兵部尚书张承安的府上。

这位张尚书,与陆骁积怨已久,苦于抓不到他的把柄,早已恨得牙痒。

这份从天而降的大礼,他用得毫不客气。

第二日早朝,张尚书便呈上血书,痛斥镇北将军陆骁里通外敌,罪该万死。

同时,我动用了沈家历经三代,在军中积攒下的人脉。

我联系了那几位被陆骁用卑劣手段打压、排挤出军队的老将军。

我将周叔搜集到的,陆骁克扣军饷、冒领军功、残害同僚的证据,一一送到他们手中。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云变色。

弹劾陆骁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了皇帝的御案。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然而,作为主角的镇北将军陆骁,却在此刻“离奇失踪”了。

我放出消息,说镇北将军回京探亲,不幸“旧疾复发,不良于行”,已在中途返回边关的路上,不慎坠马,如今生死未卜。

一个无法为自己辩解的“失踪”将军,成了最好的靶子。

他所有的罪行,都被无限放大。

我再使了些银钱,买通了陆骁留在京中的所有心腹。

这些人本就是见利忘义之辈,眼看主子倒台,为了自保,纷纷反水,争先恐后地出来指证陆骁的种种罪行。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不出半月。

曾经被誉为军中战神、大周壁垒的镇北将军陆骁,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国贼、败类。

皇帝的圣旨很快下来。

剥夺陆骁一切官职爵位,查抄所有家产,三族之内,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

圣旨传遍京城那日,我亲自去了地牢。

我将那份圣旨,一字一句地,念给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陆骁听。

他躺在冰冷的稻草上,四肢尽断,被铁链锁着,像一条死狗。

听到自己的下场,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的光亮。

他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

我俯下身,听了半天,才从那破碎的音节里,分辨出几个字。

“为……什么……”

我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低估了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

“你以为权势在手,便可为所欲为。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些东西,是权势无法撼动的。”

“比如,我的仇恨。”

我看着他眼中那点光亮,慢慢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灰。

我知道,他的精神,已经被我彻底摧毁了。

08

陆骁被定罪后,他与柳莺生下的那三个孩子,也被官府从边关押解回京。

按律,他们作为罪臣之后,本该被一同流放。

但我动用关系,将他们“要”了回来。

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两岁半,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他们被下人带到我面前时,看着那几张与陆骁有几分相似的稚嫩脸庞,我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春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我:“夫人,这三个孩子……您打算如何处置?”

我看着他们,淡淡地开口。

“杀了他们,太便宜了他们的父母。”

“让他们活着,锦衣玉食,又脏了我的眼。”

我想起柳莺的出身,想起那个贪婪的鸨母。

一个绝妙的,也是最恶毒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让周叔,备了一份厚礼。

然后,将那三个孩子,连同那个一直被关押着的鸨母,一并送上了去往淮南的马车。

我给了那个鸨母一大笔钱,足够她在淮南最好的地段,再开一家更气派的“春风楼”。

我只对她提了一个要求。

让她“好好”抚养这三个“外孙”。

我告诉她:“他们是罪臣之后,也是娼妓之子,这,才是他们本该有的人生。”

“大的那个,可以养着当个龟公。”

“中间那个,皮相不错,等长大了,定能成为你的摇钱树。”

“最小的这个,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那鸨母得了泼天的富贵,自然是千恩万谢,对我提的要求,满口答应。

我就是要让陆骁和柳莺的血脉,在他们最看不起的、最肮脏污秽的地方挣扎,沉沦。

我就是要让他们所谓的“福气满门”,变成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将这个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地牢里,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陆骁。

他听完,呆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那是一种极致的、疯狂的绝望。

他身体里仿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命地在地上撞击着自己的头。

喉咙里,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然后,他彻底疯了。

痴痴傻傻,只会流着口水,嘿嘿地笑。

09

陆骁疯了。

柳莺也差不多了。

拔了舌根,断了手脚,日复一日的痛苦和恐惧,早已将她那点可怜的心智消磨殆尽。

复仇,似乎已经结束了。

但我不满意。

我总觉得,还不够。

他们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感觉到痛。

这,怎么能算结束?

我要他们,以我女儿当初的形态,永远地“活”下去。

我命人找来京城最好的工匠,定制了两个巨大的瓦罐。

那瓦罐,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被削去四肢的成年人。

然后,我请来了当初为阿凝诊治的王太医。

我让他,亲自主刀。

将陆骁和柳莺,也做成了真真正正的,“人彘”。

我不要他们死。

我要他们活着,像两条蛆虫一样,屈辱地活着。

手术很成功。

陆骁和柳莺,被我分别装进了那两个大瓦罐里,只露出一个头在外面。

我让人将他们,安置在沈府最阴暗、最潮湿的那个废弃院落的角落里。

每天,只给他们喂一些馊掉的猪食,保证他们饿不死。

我偶尔会去看他们。

我会站在他们面前,声音轻柔地,告诉他们外面日新月异的变化。

“今天天气真好,我推着阿凝去花园晒了太阳。”

“王太医说,阿凝的气色好了很多呢。”

“对了,张尚书升任内阁首辅了,朝中上下,已经没人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叫陆骁的将军。”

每当这时,那两个瓦罐里,就会传来疯狂的撞击声。

他们会用头,拼命地撞击着坚硬的瓦罐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就是要让他们,在无尽的绝望和无边的痛苦中,清醒地活着。

为他们犯下的罪行,赎罪。

直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10

仇恨,终于落幕。

那两个承载着罪恶的瓦罐,被我锁在了不见天日的角落。

我的生活,也终于从血色的复仇中,回归到了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遣散了府中大部分的下人,只留下周叔和春禾等几个最信得过的人。

偌大的国公府,变得空旷而安静。

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照顾阿凝身上。

我亲自为她擦洗,为她喂饭,为她按摩那早已萎缩的身体。

我每天都会抱着她,坐在窗前,给她讲她小时候的故事。

讲她第一次学会走路,讲她第一次叫“娘亲”,讲她调皮捣蛋被我责罚后,抱着我的腿撒娇的模样。

我找遍了天下的名医,用尽了世间最珍贵的药材。

虽然无法让她四肢再生,也无法让她重新开口说话。

但在我的精心调养下,她的气色,好了很多。

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那双曾经浑浊空洞的眼睛里,也偶尔会泛起一点点微光。

我为她定制了一个特殊的轮椅,用最柔软的锦缎包裹着。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推着她,去后花园里晒太阳。

我会摘下最鲜艳的花,放在她的怀里。

她不能说话,但会用头,轻轻地蹭我的手。

我知道,她都懂。

我抱着她,坐在石榴树下,轻声说:

“阿凝,坏人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报应。”

“以后,就只有娘亲陪着你。”

“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她静静地听着,靠在我的怀里。

一滴温热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血泪。

是清澈的,温暖的。

11

日子,就在这死水般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前来拜访。

安南将军,裴衍。

他是阿凝的青梅竹马,也是我曾经最看好的女婿人选。

裴家与沈家是世交,裴衍和阿凝从小一起长大,两情相悦。

若不是当年陆骁横空出世,以赫赫战功求得陛下赐婚,如今陪在阿凝身边的,本该是他。

那桩婚事后,心灰意冷的裴衍,便请命远赴南疆,一去就是五年。

如今,他已是镇守一方的儒将,风采更胜往昔。

是我特意请他来的。

因为我发现,每当我提起裴衍的名字时,阿凝的眼睛里,总会泛起不一样的光彩。

在书房里,我没有对他有任何隐瞒,将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从我发现阿凝,到我设计复仇,再到陆骁和柳莺如今的下场。

裴衍静静地听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渐渐布满了震惊、悲痛、与愤怒。

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这个在南疆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变色的七尺男儿,竟已泪流满面。

我带他,去见了阿凝。

当裴衍看到轮椅上,那个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的阿凝时,他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走到轮椅前,缓缓地,单膝跪下。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握住阿凝那早已残缺不全的手,声音哽咽到几乎不成言。

“阿凝……我……我回来晚了……”

阿凝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的眼中,流露出无比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委屈,也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微光。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破碎声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裴衍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袖。

许久,他才站起身,转身,对着我,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夫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敬佩与决绝。

“夫人之手段,世间男子,亦有不及。”

“您放心,陆骁如今已是天下皆知的叛国逆贼,没有人会再追问他的下落。”

“裴衍,愿以性命,守护您和阿凝后半生的安宁。”

他的出现,像一缕微弱却温暖的阳光,照进了阿凝那片早已灰暗冰冷的世界。

也让我那颗因为仇恨而变得坚硬的心,有了一丝松动。

12

十年。

一晃而过。

我的头发,早已变得雪白。

裴衍信守了他的承诺,这十年来,他未曾婚娶,只要一有空,便会来国公府探望。

他会陪着阿凝,给她讲南疆的趣闻,给她读最新的诗集。

每当这时,阿凝的脸上,总会露出平静而安详的微笑。

在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阿凝在我的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亲手为她合上双眼,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的阿凝,睡吧。”

“下一世,去投一个好人家,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安葬了阿凝后,我命人处理掉了地牢里的那两个瓦罐。

那两个人,早已疯癫多年,活着,与死了,没有任何区别。

我让人一把火,烧掉了那个囚禁了他们十年的阴暗院子。

连同所有的罪恶,仇恨,与痛苦,都一起化为了灰烬。

我将裴衍叫到身前,交给了他我的遗嘱。

我死后,沈家万贯家财,尽数捐出。

成立一个善堂,专门收养那些因为战争而失去父母的孤儿。

我这一生,享尽了荣华,也历尽了杀伐。

世人将来如何评说我,是菩萨,还是罗刹,我已不在乎。

我只知道,在我闭上眼的那一刻。

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穿着一身石榴红长裙的少女。

她站在阳光下,回头对我笑,明媚又张扬。

她脖颈后的那朵莲花胎记,鲜红如初。

她笑着,对我张开双臂。

“娘!”

我这一生,护住了我最想护住的东西。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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