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视而不见
日后,乾隆便彻底改了策略。
那位素来以铁血手腕著称的帝王,竟生生敛尽了满身的锋芒与强势,转而以一种近乎禅意的温柔与耐性,如春雨润物般,丝丝缕缕,不疾不徐,一点点浸染进她的生活。
乾隆踏进殿门时,不再让李玉通传,只是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窗下那道倚在软榻上看书的纤细身影。
紫檀书案上,两盏清茶袅袅冒着热气,氤氲出一片静谧的雾霭。
婉兮捧着一卷《本草经集注》,偶尔蹙眉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他则坐在她身侧不远处批阅奏折。
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她翻动书页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竟在这午后,奇异地谱成一曲安宁的调子。
偶有批到恼怒处,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勃然大怒,他只是眉峰微蹙,下意识地抬眼,去看看她沉静的侧脸。
于是,满腔躁意便如冰雪消融,化为喉间一声无奈的轻叹。
他摇摇头,提笔继续,笔下力道却收敛了许多,仿佛怕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静谧。
那日,她气色稍好些,靠在软榻上绣一幅并蒂莲图。
春日暖阳斜照,丝线在她指间翻飞,可那丝线却似有意捉弄她,针脚屡屡偏离,绣得歪歪扭扭。
乾隆在一旁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伸手接过针线:“朕来。”
他养尊处优的手,惯常握的是朱笔玉玺,批的是军国大事,此刻却笨拙地捏着那枚细小的绣花针,竟显得有些滑稽。
线头在粗粝的指腹间打了死结,针尖几次不慎戳进皮肉,疼得他直抽冷气,却愣是没出声,只是拧着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跟那不听话的针线较着劲。
婉兮在一旁看着,先是蹙眉,随即见他堂堂九五之尊,竟为了穿一根针弄得满头大汗,指尖还冒出血珠,那副认真又狼狈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极轻,清脆悦耳,却如一道骤然劈开沉沉乌云的月光,瞬间照亮了略显暗沉的殿宇。
乾隆怔住了。
捏着针的手悬在半空,竟忘了疼,也忘了继续。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更不是那种客气疏离、浮于表面的敷衍,而是这样纯粹的、无防备的、发自内心的的笑。
当真像叶天士曾形容的那样:眉眼弯弯似新月,眸中盛着碎光,颊边梨涡浅浅,竟比窗外那株盛极的海棠还要娇艳三分,晃得他一时间移不开眼,连呼吸都忘了。
“皇上还是别糟践这针线了。”婉兮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针线,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带血的指腹,“……疼吗?”
“不疼。”他摇头,目光仍痴痴地锁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你再笑一个,朕便连扎十下也甘愿。”
婉兮闻言,只是垂下眼,继续低头绣花,不再理他。
他记得她怕苦。
于是,每回她喝药,他便早早备好蜜饯桂花糖。
药汁清苦,她素来怕苦,每回喝药都蹙眉抿唇,像只委屈的猫儿。
乾隆不知何时记下了她的口味,命御膳房每日现做桂花糖。
每当她喝完那碗苦涩的药汁,眉头紧蹙,欲呕不呕时,一块糖便适时递到唇边。
“含着,”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献宝的孩子,等着她一句夸奖,“朕特意让御厨调了方子,太甜伤身,这个度刚刚好,能压苦味,又不伤牙。”
婉兮抬眼看他。
见他眼底血丝密布,那是昨夜批折子到三更,又赶早朝,午后还要强撑着陪她,连轴转累出来的痕迹。
可他眼里的光却是亮的,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执着,仿佛她的一句话,便是他全部的奖赏。
她含住那块糖,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冲淡了喉间的苦涩。
“……甜。”
就这一个字,乾隆竟高兴得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连声道:“朕明日再让他们做,做你爱吃的梅花糕,好不好?你说要加山药泥的,朕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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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似海,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如云锦铺地。
乾隆亲自搀着婉兮,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尚未痊愈的左腿,一步一停,细心的很。
“累不累?”行至凉亭,他掏出汗巾,要亲自替她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婉兮却微微侧身避让,客气而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君臣之距:“不敢劳烦皇上,奴才自己来。”
她伸手,指尖只触到那方明黄帕子的一角,轻轻一按鬓角,便迅速递还回去。
全程垂着眼睫,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他龙袍上。
那是臣子看君主的视线,恭敬,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唯独没有半分女儿家看情郎时该有的羞涩与羞怯。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指节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紧,攥得那帕子变了形。
这段时日以来,他收敛了所有君王的威势,迁就她,哄着她,甚至学会了察言观色,看她一个蹙眉便心惊肉跳。
她要吃甜的,他命人遍寻蜜饯;她怕雷声,雨季他日夜守在东偏殿;她随口说一句想看民间的话本子,他让李玉连夜出宫,搜空了京城大半书肆。
她都受了,也都道谢。
态度柔顺得像一滩水,你给她什么形状,她便是什么形状,温顺得体,温婉贤淑。
可这水,是凉的。
她对他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像画在纸上的花,美则美矣,却没有香气,触不到温度。
她任他牵手,任他靠近,可身体总是下意识地僵硬,都是抗拒的,她的心也像隔着重山万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他怎么也够不着。
“婉婉,你看着朕。”
婉兮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明黄的身影,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皇上?”
“你如今,还怕朕吗?”
她想了片刻,轻轻摇头:“不怕了。皇上对奴才恩重如山,治病救人,护佑富察家上下平安,奴才明白,也感激不尽,不敢再怕。”
“感激?”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太干净了,他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情动,哪怕是像纯妃看他时那种含了刻意的含情脉脉;哪怕是像娴妃那种隐忍的爱慕;哪怕是像那些宫女看他时那种演出来的、敬畏的痴恋。
可都没有。
都没有。
她的眼里,他是“皇上”,是“恩人”,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君主,是这紫禁城的主人,唯独……唯独不是一个让她心动的“男子”。
为何会这样?
他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这颗心剜出来给她看,她为何还是这般固执,这般……视而不见?
难道是……还是他做的不够?还是……她心里那个人,当真占得那样满,满的再也腾不出一丝缝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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