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自然是相公
后院与前堂仅隔一道月洞门,却是另一番天地。
穿过那爬满青藤的拱门,便见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茶点。
不是宫中常见的龙团凤饼、金丝蜜枣,而是山野粗茶并几碟自家晒的柿饼、南瓜子,另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黄瓜,倒也清爽雅致,透着股子市井烟火气。
容音正抱着永琮坐在廊下,见了人来,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然:“黄员外,傅管事,久候了。舍妹正在看诊,劳二位稍候。璎珞,看茶。”
“是。”璎珞脆声应了,将两只粗陶茶盏往石桌上一放,壶嘴一倾,碧绿的茶汤注入盏中,热气袅袅,“两位爷,请用。这茶是咱后山采的野山茶,虽不比龙井碧螺春金贵,却最解腻提神。
不过可得慢些喝,烫嘴,心急喝不得热茶。”
“坐。”乾隆倒是气定神闲,拂开袍角,在那张老榆木石凳上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方不大的院落。
墙角种着几畦药草,薄荷、紫苏、柴胡长得郁郁葱葱,一架晒着切片的茯苓与黄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泽。
葡萄架下摆了张矮几,上头放着永琮的玩具。
“姐姐!婉婉她——”傅恒却站不住,刚要上前。
“她忙着呢,”容音轻拍着怀里的永琮,抬眸瞥了他一眼,“你没听见?还有二十个病人,个个都等着救命。
黄府的管事,这般沉不住气,如何帮衬东家做事?”
永琮原本正啃着手指,见这凶神恶煞地冲过来,吓得往母亲怀里缩了缩,乌溜溜的眼珠子警惕地盯着傅恒,小嘴一瘪,要哭出来的模样。
“琮儿不怕,”容音柔声哄着儿子,复又看向傅恒,语气淡了下来,“傅管事,你如今是'黄府'的人,该有点管事的稳重。
别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冲撞了百姓,仔细你们'员外'扣你工钱。
再者,惊了我的孩子,我可要赶人的。”
“……是我急躁了。”傅恒哑着嗓子,如遭一盆冷水浇头,退后半步,在那石凳上僵直地坐下。
乾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略带涩味的野山茶,目光落在廊下那架晾晒的药草上:“这院子,收拾得倒雅致。这些药材,都是柳大夫亲手种的?”
“是她与柳相公一起打理的,”容音浅笑,低头替永琮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黄员外有所不知,我这'妹夫'最是勤快,医术虽不及妹妹精湛,却是个打理杂事的好手。
种药、熬汤、看诊打杂,无微不至。
妹妹如今这身子骨,全赖他照顾得好,一日三餐,汤药针石,从不假手于人。
便是夜里腰疼,也是他亲手推拿,方能安睡。”
“是么,”乾隆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那可真是个……贤内助。”
“黄员外谬赞了,柳相公还是入赘的,姓都随了柳,说是一辈子守着妹妹,不离不弃,靠妹妹吃饭,自然要尽心。
这样的'夫君',打着灯笼都难找呢。傅管事,你说是不是?”
傅恒像是吞了黄连,满嘴苦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容音,”乾隆直直看向容音,索性不再绕弯子,“那柳照影……当真只是'相公'?”
容音与他对视一眼,正欲开口——
“自然是相公,”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打断了的问话。
柳照影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步履从容。
她先将瓜碟放在石桌上,这才向乾隆与傅恒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黄员外,傅管事。
内子还在看诊,恐还需半个时辰。招呼不周,先吃些瓜果解解渴。
这瓜是今早从田里摘的,井水浸过,甜着呢。”
她说着,拿起一块瓜,自然而然地递到容音手边:“姐姐,您方才说口干,尝尝这个,润喉。
琮儿方才闹的糖糕太腻,换点瓜果清清口,省得积食。”
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新雕的竹哨子,递给永琮,那哨子被磨得光滑圆润,还系了根红绳:“琮儿,看这个,吹一下,响不响?”
永琮见到她,立刻眉开眼笑,张开小手要抱,方才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柳……柳……抱抱!”
“好,柳叔叔抱。”柳照影笑着将小家伙接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还亲昵地掂了掂,动作熟稔至极,“哟,又重了,是不是偷吃糖糕了?小肚子都圆了。”
那熟稔亲昵的姿态,仿佛她才是这孩子的至亲,看得傅恒眼皮直跳,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看着那个“书生”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婉兮的亲近、容音的认可,甚至连他的亲外甥永琮都对她撒娇依赖。
“自从我们来,我倒是歇着了,琮儿天天粘着他柳叔叔,”容音在一旁笑着补充,还伸手替永琮整了整被柳照影抱皱的衣襟,“连晚上睡觉都要去他柳叔叔房中听故事才肯睡,有时候睡得早,突然惊醒还要找她,比粘我这个亲娘还紧。
昨晚还尿了床,也是柳叔叔给换的衣裳,一点都不嫌麻烦。
我都怕打扰婉婉安睡,让他们小两口没法好好休息,想把孩子抱回来,琮儿还不乐意呢。”
柳照影抱着永琮,转头看向乾隆与傅恒,目光坦荡:“让二位见笑了。孩子黏人,内子又忙,照影便多照看着些自家姐姐。毕竟,既是一家人,便该互相扶持,不分彼此。”
乾隆却忽然笑了:“柳相公说的是。一家人……是该互相扶持,不分彼此。
只是不知,这'一家人'的缘分,能有多长?”
“缘分长短,不在天时,在人心。只要内子愿意,照影便是一辈子。黄员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您说可是这个理?”
“柳相公倒是个痴情人,”傅恒终于开口,“只是不知这'一辈子',是柳相公的一辈子,还是……柳大夫的一辈子?你这般费心照料,可她……她可曾真心许过你什么?莫不是自作多情,剃头挑子一头热?”
“傅管事此言差矣。内子许不许我,是我们夫妻二人的私事。
倒是傅管事,这般关心我家内子的心思,越界了吧?
毕竟,在这儿,我才是她的'夫君'。傅管事,您说是吗?
况且我柳照影虽出身微贱,却也知‘一诺千金’四个字怎么写。
内子既认了我这‘相公’,我便一辈子是她的人。
至于热不热……”她低头蹭了蹭永琮的鼻尖,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傅管事看琮儿这依赖劲儿,还瞧不出端倪么?
真心换真心,从来都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是……两情相悦,家人同心。琮儿,你说是不是呀?”
“系!”永琮适时地搂住柳照影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亮晶晶的口水印,让她笑得更温柔,也更刺眼。
“你——!”傅恒猛地站起,眼看就要失态。
“傅恒。”乾隆目光扫过傅恒铁青的脸,又落在柳照影从容的笑靥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坐下。黄府的管事,怎可对主家这般无礼?”
乾隆看向柳照影:“柳相公好口才。只是我好奇,柳相公既入赘柳家,可曾拜过天地?可曾见过高堂?
这夫妻之名,是私定终身,还是明媒正娶?若无三书六礼,只怕……名不正,言不顺,终究算不得正经夫妻,不过是……”
“不过是露水姻缘,镜花水月,”柳照影坦然接话,“员外说的是。
只是照影与内子,在这桃源村,在这回春堂,是百姓公认的夫妻。
我们同甘共苦,同生共死,这比什么三书六礼都重。至于名分……内子许我名分,我便有名分;她不许,我便守着。
她若说要我走,我立刻消失;她若说留,便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休想让我离开半步。这……够不够正经?”
“若我说,朕……真要你走呢?”
空气仿佛凝固。
柳照影笑着将永琮递给容音,随即转身,直视乾隆:“那得看……内子答不答应。毕竟,在这回春堂,她才是当家作主的人。您说是吗,黄……员外?”
永琮回到母亲怀里,还恋恋不舍地抓着柳照影的袖子,小嘴瘪着又要闹。
容音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在三人之间流转,轻笑一声:“阿照,你去前头看看婉婉?她诊脉久了,腰又要受罪,你快去给她揉揉,别让她硬撑着。”
“正该如此。姐姐稍坐,照影去去就来。”
她转身欲走,傅恒终于忍不住,身形如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站住!你……”
“傅管事这是要做什么?”柳照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手腕一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含巧劲,竟让傅恒这沙场悍将的手掌滑了半寸,未能扣实。
“在下不过是去照看自家娘子,”柳照影她转过身,与傅恒咫尺相对:“傅管事这般激动,莫不是……也患了内子那种‘腰疼’的毛病,需要在下也替你揉一揉?
可惜,在下只伺候自家夫人,对旁人的腰疼……没兴趣。
傅管事若想治病,前头挂号,我家娘子医术高明,一针下去,管保您药到病除。只是……得排队。”
“放肆!”傅恒怒极。
柳照影却十分平静地看向一旁看戏许久的璎珞:"璎珞,带两位贵客去审审人证,看看物证,免得在这等得心烦气躁,耽误了正事。毕竟……公事要紧,私事……慢慢来。"
说罢,她不再理会二人,转身挑帘往前堂去了,只留下一个从容的背影,和满院凝滞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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