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第二天天光才亮,姜令仪已起身出了客栈。
昨夜她几乎一宿未眠,眼前反反复复都是陈货郎憨厚的笑脸,是他拍着胸脯承诺的模样,可不过一夜之间,那个鲜活的人便成了望建河上一具冰冷的浮尸。
镇上的人都说,陈货郎是夜半失足落水意外溺死,是冲撞了阴阳镇的邪祟,咎由自取。
可姜令仪不信。
昨日还与她约好了清晨在渡口相见,怎么会平白无故夜半出现在河上?
她手中货郎给的北域野果酸酸甜甜的滋味此刻哽在喉间,难以下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座从白日到黑夜处处都透着诡异的古镇,到底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九霄带着伤寸步不离地跟在姜令仪身侧,墨色的眼眸扫过街巷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头时刻守护的孤狼,浑身充满了防御和戒备。
“这有什么可问的,你这女子好生奇怪,失足落水乃寻常之事,哪有什么其他缘故。”
“姑娘别问了,那货郎就是自己不小心掉河里的,咱们小镇好得很。”
“阴阳镇有阴阳镇的规矩,你一个外来者瞎打听什么,赶紧走赶紧走。”
“邪祟索命,天意如此,问再多也没用……”
姜令仪沿着街巷一路走访,从街口卖干果的摊贩到河边浣纱的妇人,再到巷口修补器物的匠人,得到的回答都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都在用“意外”“邪祟”这两个词搪塞,眼神躲闪,语气不耐,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有的镇民甚至在她开口的瞬间,便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多说一句话都会惹来灭顶之灾。
每一次被搪塞呵斥,姜令仪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阴阳镇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所有镇民都心照不宣地守着同一个秘密,将真相死死捂在水底,而陈货郎的死,就是这秘密之下最血腥的祭品。
九霄将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看在眼里,默默地跟着她,适时向那些言语不善者露出警告。
“我们继续问。”九霄低头安慰她,“总会有人说实话的。”
姜令仪艰难地点了点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觉得很无力,“他们都在撒谎,都在隐瞒,可我偏偏找不到突破口……”
就在她满心失落准备转身返回客栈之时,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从街边的小酒肆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粗布长衫,面色泛红脚步踉跄,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他看到站在巷口的姜令仪与九霄,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二人片刻,竟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我记得你,这位姑娘……”男子开口,含糊不清,“你是那位打听陈货郎死因的姑娘。”
姜令仪眼前一亮,立刻上前半步,轻声道:“这位大哥,你知道些什么?那货郎真的是意外溺死的吗?”
男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世上哪有这么多意外……他是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才死的。”
“秘密?”姜令仪心头一紧,“什么秘密?大哥您把话说清楚。”
男子灌进腹中的烈酒似乎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傻兮兮地笑着摇头:“我们这座镇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我有两个身份,白日里的我是兄长,是安分守己的镇民,可到了黑夜我就成了弟弟,会做很多白日里的我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
“白日兄长,黑夜弟弟……”姜令仪猛地怔住,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您还清醒吗……”
“怎么不清醒,你小女子怎能质疑我,是你不懂,是你不懂的……”
男子连连摇头,打着酒嗝道,“这是阴阳镇的诅咒,也是我们的宿命。黑夜的镇子和白日的镇子根本不是同一个样子,夜里的我们会去做白日里不敢做的事,会守着那个从祖辈传下来的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谁要是敢把秘密泄露出去,谁就会死,和那个货郎一样,死在望建河的水里……”
他越说声音越低,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片刻后,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飞快地塞到姜令仪手中,哆哆嗦嗦道:“秘密就在这里,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否则,我也活不成了。”
话音落下,他不敢再多停留,踉跄着转身快步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一般。
姜令仪攥着那张带着薄汗的纸条,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缓缓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着一个建筑的轮廓,飞檐颓圮,院落空旷,正是镇上那座废弃祠堂。
白日兄长,黑夜弟弟,不能说的秘密,藏在祠堂里的真相……
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交织,阴阳镇的诡异,镇民的反常,陈货郎的惨死……
九霄一直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将那男子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别想太多。”九霄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清晨的寒风刺骨,她的手被冻得冰凉,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温暖而有力。
他将她的小手裹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揉搓着,“查案的事交给我,别为难自己,更别委屈自己。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安安全全的就好。”
姜令仪抬头望着他,晨光落在他冷硬的轮廓上,削弱了几分棱角,他眼底的担忧与心疼清晰可见。
她心头一暖,所有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带着一丝浅浅的依赖:“九霄,幸好有你在。”
寒风吹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叶。
回到客栈时已是午后,厌伯与阿臭见二人归来,立刻上前询问走访的结果,姜令仪将那张画着祠堂的纸条拿出来,又将那镇民的话一五一十地告知众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白日兄长,黑夜弟弟……”厌伯拄着骨杖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说法极为诡异,绝非寻常的精神失常,怕是与这镇子的水土,或是某种隐秘的药物有关。老头子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怪事,看来这阴阳镇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阿臭攥着腰间的短刀,满脸气愤:“那货郎死得太冤了,我们一定要去祠堂看看,把真相挖出来。”
“不可贸然行动。”
九霄立刻开口阻止,语气沉稳,“这座镇子处处透着诡异,镇民全员隐瞒,镇长更是暗中监视我们,祠堂必定是重兵把守之地。现在闯进去只会打草惊蛇,反而陷入险境。今夜,我先去探一探。”
他早已做好打算,白日里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察觉,唯有深夜寂静之时,才能暗中潜入祠堂附近,探查其中的秘密,也顺道查清陈货郎死亡的真相。
夜色很快笼罩了阴阳镇。
与白日的平和不同,夜幕下的镇子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巷之上空无一人,只有朔风穿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呜咽。
姜令仪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她知道九霄此刻已经悄悄离开了客栈,去探查那座藏着秘密的废弃祠堂。
她不担心他的武功,却担心他身上未愈的伤,担心他发作的噬心蛊,担心他在这诡异的古镇里遭遇不测。
而此刻的九霄正隐匿在街巷的阴影之中,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夜色里穿行。
他避开了镇上暗中布下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来到镇西祠堂附近的老树之后,静静蛰伏。
没过多久,两道黑影便从祠堂的方向快步走了出来。
九霄的目光瞬间凝住,那两人,一个是街口卖干果的摊贩,一个是河边浣纱妇人的丈夫。
可此刻的他们,与白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白日里的摊贩憨厚木讷,此刻却眼神阴鸷,步履沉稳,周身带着一股冷硬的戾气。
白日里的妇人丈夫温和寡言,此刻却面色冰冷,眼神锐利,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凶狠,与白日里的语气截然不同。
“那外来的小娘子还在四处打听货郎的事,再这样下去,秘密迟早要暴露。”
“镇长已经和长老会商议过了,那几个外来者留不得,等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就按照老规矩处理,丢进望建河里,一了百了。”
“今夜去祠堂取的阴阳草够分量了吗?再过几日京城就要来人收了,可不能耽误。”
“放心,都备好了,只要把秘密守住,我们就能一直安稳活下去……”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九霄耳中,他墨色的眼眸瞬间寒如冰潭。
阴阳草,京城。
难道又是宰相?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阴阳镇的秘密不仅关乎镇民自身,更与一路追杀他们的宰相派系息息相关。
这座看似与世隔绝的古镇,竟是宰相派系藏在北域的一个据点,而陈货郎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被镇长与镇民联手灭口,只因他撞破了这不可告人的阴谋。
他没有惊动二人,只是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只见那两名镇民一路快步前行,最终走进了镇中心的镇长府邸,消失在厚重的木门之后。
镇长府邸内,灯火通明。
镇长端坐正厅,身旁立着几名白发苍苍的长老,厅内的桌上摆放着一小堆一半莹白、一半漆黑的异草,正是那两名镇民口中的阴阳草。
“那几个外地来的人实在太烦人了,竟然还从林三口中套出了话。”
一名长老沉声开口,眼底满是阴鸷,“镇长,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除掉他们,否则我们守了百年的秘密,还有与宰相大人的约定,都会毁于一旦。”
果然是宰相,九霄眯起眼睛。
镇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神阴狠而冰冷:“急什么,贸然动手只会得不偿失。今夜他们必定会去探查祠堂,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们自投自己上钩便是。”
“等到明日,望建河上就会再多几具意外溺死的浮尸。”
“阴阳镇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九霄转身,悄无声息地折返客栈。
客栈之内,姜令仪听到窗外轻微的响动,立刻起身推门。
只见九霄从夜色中走来,墨发被寒风吹得微微扬起,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悄然褪去,只剩下温柔与担忧。
“情况如何?”姜令仪快步上前,轻声问道。
九霄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查到了。货郎是被镇长灭口的,阴阳镇的秘密与宰相派有关,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座废弃祠堂里。”
“但今夜,他们已经布下了陷阱,等着我们跳进去。”
寒夜沉沉,疑云密布。
而一场围绕着秘密与生死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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