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为了省下1500块的机票钱。
公司财务硬生生搞砸了9000万的大项目。
竞标失败后,董事长在复盘会上大发雷霆。
「这么重要的标书,为什么没有按时送达?」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等着我背锅。
我直接把那张盖了驳回印章的审批单拍在桌上。
平静的说了句话,财务主管瞬间面如死灰。
1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按下保存键,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刺得眼睛生疼。
半个月了。
整整半个月,我把自己钉在这张工位上,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
这份标书涵盖技术方案、报价策略、实施路径三大模块,总计八十七页,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经过反复推敲。
九千万。
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体项目,拿下它,业务部全年的KPI能提前三个月完成。
我个人的提成加上年终奖,够付这套学区房的首付。
老婆盯了那套房子整整两年。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眶,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空了。
拉开窗帘,外面是漆黑沉睡的城市,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
这个点,还有人在拼命。
我转过身,盯着桌上那份厚重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的不是纸张,是我半条命。
早上八点半,距离截标还有二十八个小时。
按照招标要求,投标人必须在截标时间前半小时亲自送达标书,并进行现场述标。
客户总部在S市,距离我们这有一千二百公里。
我提前三天就在钉钉上提交了差旅申请,选了上午十点起飞的航班,抵达S市后刚好有充足时间休息调整,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招标现场。
万无一失。
我拿起手机刷新钉钉审批流。
原本应该显示「已通过」的状态栏,此刻却挂着刺眼的红色。
驳回。
我愣了一下,点开详情。
审批节点卡在财务主管赵春梅那里,驳回理由栏赫然写着四个字:超标,重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九千万的项目,一千五百块的机票,超标?
我立刻拨通赵春梅的办公电话。
响了七声,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早过了上班点。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迎面撞上刚来的人事主管。
「顾言,这么早?」
「财务部谁在?」
「赵主管刚来,在茶水间接水呢。」
我快步走向财务部。
整个大办公区静悄悄的,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
我穿过两排工位,看到赵春梅正端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沫子。
她今年四十二岁,梳着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镜片后那双眼睛总带着审视一切的刻薄。
「赵主管。」
她抬眼皮看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哟,大忙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
「机票申请为什么驳回?」
她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
「公司最近推行降本增效,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这是加急项目,客户要求现场述标,时间来不及。」
「来不及?」
她轻笑一声,翻出一份文件,当着整个财务部的面拍了拍。
「公司规定,省内出差原则上不得乘坐飞机,你这个航班,全额一千五,超标百分之三百。」
「赵主管,这不是省内差旅。」
「那就坐高铁。」
「高铁要六个小时,算上两头往返车站的时间,到S市已经是晚上七点,根本来不及准备第二天的述标。」
「那你就提前一天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火。
「标书昨晚才定稿,客户要求必须由项目负责人亲自送达,全程不得离手。」
「那是你的问题。」
她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业务部的人,整天把公司制度当耳旁风,一点成本意识都没有。」
她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架上,声音骤然拔高。
「公司不是你家提款机,想花多少花多少。」
财务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
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降本增效。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讽刺得要命。
上个月,财务部自己组织团建,五个人包车去邻省泡温泉,三天报销了四万八。
头等舱票根、五星级酒店流水单,我都看到了。
那个月在项目上拼命冲刺的我,连一顿加班餐都没敢报销。
「赵主管。」
我往前迈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这份标书涉及九千万合同额,如果因为行程延误导致丢标,这个责任谁来担?」
她冷哼一声,拉开抽屉,取出那枚红色的驳回章。
咚。
当着我的面,重重盖在申请单上。
「少拿大项目吓唬人,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
她把申请单甩出来,飘落在地上。
「重新规划路线,预算不得超过五百块。」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
纸面上驳回的印章红得刺眼。
旁边还多了行手写的批注:建议乘坐K次列车硬卧,单程218元。
硬卧。
K次绿皮车。
二十六个小时。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声。
「赵主管,这章盖得挺顺手。」
「你说什么?」
我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没什么,辛苦了。」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
走廊尽头,我掏出手机,拨通董事长的私人号码。
对方正在通话中。
再拨,还是通话中。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分。
按照原计划,这会儿我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
现在,距离必须出发的时间只剩二十分钟。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高铁最晚一班是十点发车,到达S市后转城郊线,算上所有中转时间,到招标现场正好卡在截标前半小时。
这是最后的容错窗口。
一个意外,就会满盘皆输。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驳回的申请单,又看了一眼。
赵春梅的印章,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放进衬衫口袋,麦克风朝外。
然后我走向电梯,按下负一楼的键。
高铁站。
赌一把。
2
高铁站人山人海。
我拖着行李箱挤过闸机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九点四十五,距离发车还有十五分钟。
候车大厅的广播循环播放着各次列车的检票信息,声音机械而冰冷。
我找到检票口,排队的人龙已经排到了电梯口。
这趟车是途经S市的最快高铁,全程六小时十二分钟,抵达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
从S市高铁站打车到客户公司,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
四点半之前能到。
我一边跟着队伍往前挪,一边掏出手机查路况。
S市那边显示全线绿色,畅通。
胸口那块石头稍稍松动了一些。
也许能赶上。
上了车,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标书的防水包死死夹在膝盖和前座之间。
这包里的东西比我的命还贵重。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向后掠去。
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达到了平稳运行的时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连续半个月熬夜,身体早就透支了,这会儿一放松,眼皮沉得撑不开。
但不能睡。
我强迫自己睁眼,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演示文稿。
最后一遍检查。
每一页动画效果、每一个数据图表、每一行备注文字,都要确保零失误。
火车厢里嘈杂得很。
后排的小孩在尖叫,隔壁座的大叔把外放抖音开得震天响,前排两个女人在叽叽喳喳聊家长里短。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放了一段白噪音,强行屏蔽所有干扰。
键盘上敲击的手指开始变慢。
眼皮越来越重。
我掐了一下大腿,疼得我清醒了几秒,又很快昏沉下去。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因暴雨天气影响,临时停车,预计等待时间……」
广播的声音猛然把我惊醒。
我猛地抬起头,窗外已经是灰暗的天色,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水痕。
对面的乘客们开始骚动,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起身张望。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
距离截标还有四个小时。
列车已经停了多久?
我问旁边的乘务员。
「师傅,什么时候能走?」
对方摇头,一脸无奈。
「前面线路故障,正在抢修,时间不确定。」
「不确定?」
我站起来,胸腔里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这有非常紧急的事,你们有没有备选方案?」
「先生,所有车次都被堵在这了,您只能等。」
我一把抓住座椅靠背,指节泛白。
等。
最怕的就是这个。
我走到车厢连接处,拨通客户对接人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顾经理?」
「李主任,我是远大集团顾言,标书我亲自送过来,但是列车途中临时停车,可能稍微晚一点,您看能不能……」
「顾经理,您应该知道本次招标的规定。」
对方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
「截标时间是下午六点整,逾期一分钟都视为自动放弃,这是招标委员会的共同决议,我没有权限更改。」
「李主任,我们准备了两个月,标书和技术方案都是业内最优的,您不能因为一个不可抗力就……」
「顾经理,我理解您的困难,但规则就是规则。」
「半小时,只要半小时,我一定到!」
「抱歉。」
嘟。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晃动的车厢连接处,窗外是茫茫雨幕,分不清天地。
列车又停了十几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被无限拉长。
我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能感觉掌心渗出的冷汗。
那九千万的项目,那半个月的拼命,那套学区房的首付……
全在这趟车上。
终于,广播再次响起。
「列车即将恢复运行,请各位旅客回到座位……」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回到位置上。
列车启动了,速度慢慢上来。
我死死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数字一分一秒往前跳。
四点十二。
四点十八。
四点三十五。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雨还在下。
车厢里的显示屏显示,列车正在以最高速度行驶。
但已经晚点太久了。
五点十分,广播播报。
「列车即将到达S市北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我提前半个小时就站在车门边,行李箱轮子急促地碾过地面。
车刚停稳,我就冲了出去。
高铁站出口人潮涌动,我拖着行李箱狂奔,撞到好几个人,顾不上道歉。
出租车停靠点排着长龙。
我问排头的人,前面还有多少。
「四五十个吧。」
「等多久?」
「刚才问了调度,至少半小时。」
半小时不行。
我扔下行李箱,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把装标书的防水包斜挎在胸前。
雨太大了。
顷刻间就把我浇透。
西装紧贴在身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流,砸得眼睛睁不开。
我死死护着胸前的包,双脚拼命蹬车。
导航显示,从高铁站到客户公司,十二公里。
骑行最快需要四十分钟。
现在是五点二十。
截标时间是六点。
四十分钟,刚好赶上。
如果是平时,我会算出无数种风险预案,预留足够的安全边际。
但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在雨里狂蹬,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风裹着雨往脸上砸,生疼。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到。
必须赶到。
这九千万不是钱的事,是我的职业尊严,是这半个月的日日夜夜,是公司上下盯着的希望。
我不能输。
五点五十八分,我终于看到招标中心的大楼。
灯火通明,矗立在雨夜中。
我把车往路边一扔,冲向大厅。
电梯间的数字显示在十楼。
太慢了。
我转身冲向消防通道。
一楼,二楼,三楼……
双腿灌了铅一样沉,肺要炸开,喉咙涌上来腥甜的味道。
七楼,八楼,九楼……
我的脚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狠狠磕在棱角上。
疼得我眼一黑。
但爬起来了。
继续跑。
十七楼,十八楼。
我撞开防火门,冲进走廊。
招标大厅的门就在尽头。
还有十米,五米,三米——
我伸出手,指尖已经碰到门把手——
「先生,这里禁止进入。」
保安挡在门口,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
18:00:03。
过了。
三秒。
我站在原地,浑身滴水,头发贴在头皮上,西装往下淌着水痕,膝盖处渗出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里面有人在收拾桌上的文件。
有人在封存标书袋。
我的手还举在半空,手指微蜷,保持着最后一秒要去抓门把手的姿势。
丢了。
九千万。
丢了。
里面有个穿灰色西装的人转过身,正好看到隔着玻璃门的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周凯。
竞品公司的项目经理。
我们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针锋相对,彼此看不顺眼。
他推开门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我狼狈的样子。
「哟,这不是顾大经理吗?」
他脸上挂着讥讽的笑。
「怎么搞成这样?标书呢?不会还没送到吧?」
我没说话,死死盯着他。
他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让我猜猜,贵公司这么抠门,是不是连张机票钱都舍不得出?」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知道?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笑容僵在脸上,转身快步走回会场。
「砰」的一声,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全身湿透,死死护着怀里那个已经毫无意义的防水包。
雨声砸在窗玻璃上,咚咚作响。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节青白,指甲嵌进掌心。
机票钱。
他怎么会知道是机票钱的事?
这件事只有我和赵春梅知道,连董事长都不清楚。
我转过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电梯走。
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拼图,正在一点点清晰。
回到高铁站附近的经济酒店,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坐在床边。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公司群消息刷了几百条。
直属领导、人事、同事……都在问我标书送达没有,结果如何。
我一个都没回。
直接拨通直属领导的电话。
「顾言你人呢?怎么回事?刚才客户那边通知我们逾期弃标了!」
「标书没送到。」
「什么叫没送到?!你到底怎么回事!」
「领导,我晚到了三分钟。」
「三分钟?!你就因为三分钟让公司丢掉九千万?!顾言我告诉你,这个责任你承担不起!」
「领导,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
我语气平静得可怕。
「周凯怎么会知道,我是被驳回机票才迟到的?」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
3
回到公司是第二天下午。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区的氛围变了。
原本热火朝天的讨论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又慌忙避开。
没有人跟我打招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东西,叫避嫌。
我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九千万的大单黄了,就因为他迟到几分钟。」
「可不是嘛,听说他那天还申请加急机票来着,财务没批,他就闹情绪故意拖延。」
「这人也太没担当了,公司养他干什么。」
「据说董事长震怒,要亲自开复盘会清算,我看他这次悬了。」
我脚步没停,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最后一版标书文档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每一个都浸着我半个月的心血。
我点开公司内网,调出项目档案。
那份被我死死护在怀里的标书,现在只是一堆无用的纸张。
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我打开财务共享盘的日志记录,输入自己工号,调取上个月所有差旅报销流水。
系统弹出界面。
一排排数字,一行行审批记录。
业务部的差旅申请,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而财务部自己那趟团建,四万八千元,全票通过,无任何异议。
附件里那张五星级酒店的流水单,金额写着单日房费两千三百元。
我截图,另存,加密归档。
「顾言,你来一下。」
人事主管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
我跟着他进了那间小会议室,门咔嗒一声关上。
气氛压抑。
人事主管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离职申请书。
「顾言,公司希望你主动提交这份申请,体面离开。」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董事长那边我们会去沟通,给你开具正常的离职证明,不影响你找下家。」
我没碰那份文件,只是看着他。
「如果我不签呢?」
他的嘴角冷冷下拉。
「那就是复盘会之后强制开除,并在行业内部通报,理由是重大失职造成公司巨额损失。」
「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你尽管去告,但九千万的损失摆在那,任何一家公司都不敢用这种人。」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言,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自己把路走绝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手指搭在桌面上。
咚咚。
两下。
很轻。
「我拒绝签字。」
人事主管的脸色骤然沉下来。
「那就等着复盘会吧。」
他摔门而出。
我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五分钟,然后起身离开。
走廊上,迎面撞上赵春梅。
她身边跟着两三个财务部的人,有说有笑。
看到我,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假惺惺的关切。
「顾经理,听说你那边出了点状况?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早就跟你说了,公司制度要遵守,非要搞特殊化,这下好了,九千万没了。」
她笑着摇头。
「年轻人,还是要沉得住气,别一遇到点不顺心就拿工作撒气。」
我看着她,一言不发。
从头到尾,我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她的。
盯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走吧走吧,还有一堆单子要审呢。」
她故作轻松地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一句。
「复盘会记得准时参加啊,董事长很重视呢。」
我独自站在走廊中间,身后是茶水间里继续响起的窃窃私语。
手机震动了一下。
公司大群的消息弹出来。
「全体员工注意:下午两点召开九千万项目失败专项复盘会,董事长亲自主持,业务部、财务部、人事部相关负责人务必准时到场。」
我收起手机,推开会议室的门,往工位走。
路过那几个低声议论的同事时,我脚步没顿,头没转,神色没变。
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的背影。
等着看一场好戏。
我坐回电脑前,打开公司内网的底层后台。
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七八年的老员工,我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财务共享盘的隐藏日志。
比如,审批流的元数据时间戳。
比如,某些不该出现的IP登录记录。
我把这些数据一点点调出来,截图,加密,存储到一个外部硬盘中。
做完这一切,时间是下午一点五十分。
我起身,拿起公文包,往会议室走。
门口站着几个认识的面孔,平日里点头打招呼的同事,此刻全都避开我的视线。
我推门进去。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侧是各部门主管和核心员工。
长桌最末端,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被告席。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
两点整,门被推开。
董事长走进来,脸色铁青,把保温杯重重砸在桌上。
咚。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开始吧。」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我要听这个项目,是怎么搞砸的。」
4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灌下来,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栗。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业务部、财务部、人事部、行政部,该来的都来了。
我坐在最末端,背靠冷硬的椅背,脊梁挺得笔直。
没有人看我,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余光里盯着我。
等着我开口。
等着我求饶。
等着我崩溃。
董事长坐在长桌顶端,双手交叠,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九千万。」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公司九千万的营收,就这么没了。」
没有人接话。
「我想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直属领导第一个站起来。
「董事长,这个项目的第一责任人是顾言,标书的送达和述标都是他负责,但他在截止时间后才赶到现场,导致我们直接丧失了投标资格。」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急切的撇清感。
「我在项目群强调过很多次,必须预留足够的时间裕量,但他显然没有重视。」
「我没有重视?」
我抬起头,声音平静。
「领导,招标要求是项目负责人必须亲自送达,全程不离手,您让我提前一天去,谁来护送标书?」
「你可以提前把标书寄过去!」
「邮寄过程中如果遗失、损毁、被窃取,责任算谁的?」
直属领导被噎住,脸色涨红。
人事主管紧接着接过话头。
「顾言,你不用推卸责任,公司内部流程有记录,你是项目负责人,所有执行决策都是你自己做的,现在出了问题就想甩锅?」
他翻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而且据我们了解,你当天申请的是机票,财务驳回了之后你就闹情绪消极怠工,故意选择了不可能赶到的出行方案!」
「消极怠工?」
我看着他。
「你是说,我在暴雨里骑了四十分钟单车,膝盖摔得血肉模糊,爬了十八层楼,全是在演戏?」
人事主管语塞。
旁边有人低声咳嗽。
我扫了一圈会议室,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很有意思。
九千万的项目丢了,所有人都急着找一个人背锅。
而我,恰好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靶子。
「行了。」
董事长挥手打断。
「我不想听你们互相扯皮。」
他转向我,目光锐利得惊人。
「顾言,我只问你一句话——标书为什么没有按时送达?」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等着我认错,等着我把头低下去,等着我说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时间安排不当、是我能力不足。
我的手伸进公文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的动作,落在包上。
我掏出一张纸。
那张被仔细折叠、妥善保存的纸。
展开,抚平。
鲜红的印章赫然在目。
驳回。
我把纸沿着长桌光滑的表面滑过去。
纸滑过整个桌面,稳稳停在董事长面前。
「因为我买不起机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声。
董事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他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
《差旅紧急特批申请单》
申请内容清晰写着:为护送九千万项目标书,申请S市往返机票费用,预算金额1500元。
下方审批栏里,端端正正盖着财务主管赵春梅的私人印章,旁边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驳回,建议重新规划低成本路线。
日期就是出发当天早上。
「这是怎么回事?」
董事长的声音骤然提高,目光猛地转向赵春梅。
「你驳回的?」
赵春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董事长,这、这是按照公司降本增效的规定……」
「九千万的项目,一千五百块的机票,你告诉我这是超标?!」
「但是公司确实有规定,省内出差原则上不得乘坐……」
「S市是一千二百公里!这叫省内?!」
董事长猛地拍桌子,声音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
赵春梅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抖。
「我、我也不是针对顾经理,我是按规定办事……」
「按规定办事?」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赵主管,有些话,是你自己在办公室当着全财务部的人说的,要不要大家听听?」
我点开录音播放。
手机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公司不是你家提款机,想花多少花多少。」
「少拿大项目吓唬人,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
「重新规划路线,预算不得超过五百块。」
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连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都原封不动。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附和、还在撇清、还在等着我倒霉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董事长听完录音,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他转向赵春梅,一字一句。
「这就是你的按规定办事?」
赵春梅双腿发软,扶着椅背才能站稳。
「董事长,我……」
「九千万的项目,一千五百块的差旅费,你硬生生卡掉,导致项目负责人延误,直接丢标!」
董事长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是财务主管还是财务大爷?!」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没想到?你是专业人士还是业余混子?!」
赵春梅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开始打感情牌。
「董事长,我也是为了公司省钱啊,您看现在经济形势这么不好,上面天天喊降本增效,我只不过是执行……」
「省九千万,亏一千五,你算的什么账?!」
我插嘴。
「赵主管算账算得很精,只不过不是替公司算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个文件。
那是我昨晚整理好的数据。
「董事长,这是财务部上个月的差旅报销明细。」
我把文件递给旁边的行政,示意传过去。
「请看第八页到第十二页,财务部组织团建,五人三天,包车费用一万二,住宿费用两万四,餐饮娱乐费用一万二,总计四万八千元。」
董事长接过文件,翻到对应页码。
「头等舱票根、五星级酒店流水单,清清楚楚。」
我看着赵春梅,目光落在她脸上。
「九千万的项目,一千五百块的机票,叫铺张浪费。」
「吃喝玩乐的团建,四万八千元的开销,叫合理支出。」
「赵主管,您这套标准,是从哪本会计准则上学来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春梅的脸已经从煞白变成惨绿,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董事长看完材料,重重地把它摔在桌上。
「赵春梅,你给我解释!」
赵春梅扑通一声跪下来。
「董事长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下次不敢了……」
「一时糊涂?你驳回顾言申请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糊涂,还给他推荐什么绿皮车硬卧!」
「我只是想杀杀业务部的风气,他们整天申请这申请那……」
「杀风气?!」
我冷声打断。
「赵主管,你卡我机票的真实原因,真的是降本增效?」
赵春梅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闪烁。
「还能是什么原因?」
「那你怎么解释,竞品公司的项目经理周凯,在招标现场准确说出了我被驳回机票的事?」
我往前迈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连董事长都不清楚。」
「周凯是怎么知道的?」
赵春梅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得很清楚。」
我把手机递给IT部的主管。
「麻烦查一下这个时间段,财务部有没有异常的数据外发记录。」
屏幕上显示的是我出发当天的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
IT主管接过手机,打开自己的电脑,连接内网后台。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
「查到了,有一个加密邮件,发送方是赵主管的工作邮箱,收件方是外部邮箱,附件大小是87MB。」
「发送时间是八点四十二分。」
正好是我被驳回申请、在办公室和她对峙之后的三分钟。
「收件邮箱是谁的?」
IT主管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工商注册信息。
收件邮箱绑定的企业,赫然是竞品公司。
法人代表栏里写着两个字:周凯。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董事长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倒。
「赵春梅,你吃里扒外?!」
赵春梅浑身瘫软,已经说不出话。
她抖得厉害,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把保安叫来。」
董事长声音冰冷。
「从现在开始,赵春梅停职接受调查,法务部立刻介入,我要让她承担法律责任!」
保安上来,一左一右架起赵春梅往外拖。
她哭着喊着求饶,声音凄厉刺耳。
「董事长我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我不该收他们的钱……」
拖出门的那一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门重重关上。
会议室里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赵春梅刚才跪过的地方。
地毯上还残留着她膝盖压过的痕迹。
九千万。
我半个月的拼命。
全被这个人的贪婪和险恶葬送了。
「顾言。」
董事长的声音从长桌顶端传来。
我转过身,看过去。
他站在那里,神色复杂。
「公司对不起你。」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那些刚才还想让我背锅、让我滚蛋的人,此刻安静得没有声音。
「这个项目的损失,赵春梅会承担法律责任,但公司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董事长环视一周。
「从今天起,业务审批流程全面整改,财务部重新整顿,任何人在关键节点恶意卡流程,一律开除!」
他停了一下。
「顾言,你升任业务总监,全权负责业务部的工作推进。」
我微微颔首。
「谢谢董事长。」
没有激动,没有亢奋,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
九千万的单子丢了,这是事实。
赵春梅会付出代价,这也是事实。
但我要的,不只是让她倒台。
我要把这个单子,拿回来。
5
散会后,众人陆陆续续离开。
有人过来拍我的肩,说些「恭喜」「早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之类的场面话。
我一一点头,神色淡然。
等会议室空了,我独自坐在长桌边,打开电脑。
那份落选的标书,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八十七页。
每一个字都是我敲的,每一张图都是我画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我核实的。
我翻开其中一页,技术方案章节。
竞品公司周凯的中标方案我还没看到,但根据招标公告的公示,他们的报价比我们低了百分之十二。
低这么多。
怎么做到的?
我调出行业内部的成本数据库,一项一项核对。
核心设备的采购价、安装调试的人工费、后期运维的材料消耗……每一个环节都有市场指导价作为下限。
如果周凯的报价低于这个下限,那只有一种可能。
以次充好。
我把这个推断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开始验证。
我联系了三家核心材料的供应商,假装询价,问清楚了市场行情。
又找了几个业内朋友,旁敲侧击地问竞品公司最近的采购动向。
三天后,信息拼图完成。
周凯的中标方案里,至少有三处核心材料使用了劣质替代品。
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在极端工况下,会出现重大安全隐患。
我把这些证据整理成报告,加密存好。
接下来,怎么把这份报告递到客户手里?
招标结果已经公示,合同已经走流程,按照正常商业规则,客户不可能单方面推翻。
除非,我能证明中标方案存在实质性问题。
我查了招标文件的技术条款。
「投标人应保证所提供产品及服务符合国家相关质量标准及行业技术规范,如发现弄虚作假,招标人有权取消中标资格。」
这一条是关键。
我开始蹲守客户的公开行程。
他们的董事长每周三下午会去打高尔夫,雷打不动。
周三下午三点,我出现在高尔夫球场的会员休息区外。
等了五个小时。
傍晚七点,那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客户的董事长,被几个人簇拥着往外走。
我迎上去。
他的秘书立刻拦在我面前,神情戒备。
「这位先生,您不能……」
「顾总。」
客户的董事长认出了我,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我手里拿的文件夹,神色有些复杂。
「顾总,招标结果已经出来了,贵公司这次……」
「我知道。」
我把文件夹递过去。
「刘总,我不是来求您翻盘的,我只是来给您提个醒。」
他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我整理的三处材料缺陷对比表。
第二页,是供应商的报价单和市场指导价对照。
第三页,是在极端工况下的安全风险模拟数据。
「这是周凯方案的漏洞?」
「您可以找技术部门核实,如果我说错了,您可以直接报警告我诽谤。」
客户的董事长一页一页往后翻,脸色渐渐变了。
从漫不经心,到凝重,再到铁青。
「这些材料的替代型号,如果用在核心承重结构上……」
「极端情况下,会出现结构性垮塌。」
他猛地抬头看我。
「周凯这是在拿安全开玩笑!」
「刘总,您现在和周凯签的只是意向协议,正式合同还没走完吧?」
他点头。
「按照流程,下周三是技术交底会,之后就正式签约了。」
「那您还有时间。」
我语气平稳。
「把我的报告拿去核实,如果确认无误,按招标条款,您有权取消他们的中标资格。」
客户的董事长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顾总,你们公司内部出的问题,我怎么知道这份报告是不是你们内部内斗搞出来的?」
「您可以自己派人去核查材料源头,我报告中提到的三家供应商,都是业内正规企业,您可以随时调取他们的出货记录。」
我停了一下。
「刘总,我不谈我们公司的遭遇,也不谈周凯怎么在背后搞动作。」
「我只谈您的项目安全。」
「这份报告上的任何一个缺陷,如果出问题,都不是赔偿能解决的,是要出人命的。」
我看着他。
「您愿意冒这个险吗?」
客户的董事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对秘书说了句什么。
秘书点点头,快步走向停车场。
「顾总,给我三天时间。」
「我让人去核实这份报告。」
「三天后的技术交底会,您亲自带团队来。」
我微微颔首。
「谢谢您给的机会。」
三天后,我带着技术团队出现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
周凯也在。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煞白,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在这?」
「周经理,好久不见。」
我笑了笑,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
「今天的技术交底会,我也来学习学习。」
客户的董事长主持会议,神色严肃。
「今天的会,主题是核验中标方案的技术细节。」
「在这之前,有些问题需要竞标方回答。」
他让秘书把我的报告发到每个人手里。
「周经理,这三处材料型号,请解释一下。」
周凯翻着报告,额头渗出冷汗。
「这、这是我们的优化方案……」
「优化?用低标号材料替代国标材料,这叫优化?」
客户的董事长猛地拍桌子。
「周凯,你当我是外行?!」
「刘总,您听我解释,这个替代不影响结构安全……」
「不影响?」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我来给您算一算。」
我在白板上写下一串计算式。
材料强度、承重系数、安全裕度、极端工况下的应力变化……
一步步推导,每一行都写得很慢,很清楚。
十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按照您的方案,如果遭遇八级以上阵风,承重结构的应力裕度会下降到临界值以下。」
我放下笔,转向客户的董事长。
「刘总,您的项目所在地是沿海地区,每年夏天都会遭遇台风。」
「这个风险,您愿意承担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凯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客户的董事长站起来,宣布结果。
「周经理,鉴于贵方中标方案存在严重技术缺陷,且涉嫌弄虚作假,我方决定取消贵方的中标资格。」
「同时,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周凯脸色惨白,被保安请了出去。
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客户的董事长转向我。
「顾总,你们公司还在用原来的方案吧?」
「是的,方案没变。」
「好。」
他伸出手。
「我们重新走流程,这次,把合同签了。」
我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谢谢。」
6
回到公司,我把签好的合同放在董事长桌上。
九千万。
整整两个月的波折,画上了一个句号。
董事长看着合同,许久没说话。
「顾言,公司欠你一个道歉。」
我摇头。
「董事长,这事儿翻篇了。」
「不,没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这次的事,暴露了公司管理上的大问题,财务部权力过大、审批流程形同虚设、内部信息泄露……」
「这些问题不解决,今天丢的是九千万,明天丢的就是公司。」
他转过身,看着我。
「顾言,你从今天开始,负责牵头整改公司的审批流程。」
「我需要一套真正以业务为导向、效率优先的制度,而不是那些拿鸡毛当令箭的条条框框。」
我点头。
「好。」
接下来一个月,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项工作里。
废除那些繁琐无用的环节,建立核心业务的绿色通道,重新定义各部门的权责边界。
财务部被大换血,新上任的主管是一个实干派,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看业务需要。
人事部那位跟着落井下石的主管,被调去了边缘部门。
业务部的气氛焕然一新。
没有人再卡流程,没有人再在背后捅刀子,所有人都把心思放在干活上。
我的提成到账那天,老婆打来电话。
「首付凑够了,咱什么时候去看房?」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这周末。」
「对了,赵春梅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听说她被竞品公司起诉了,泄露商业机密造成重大损失,要索赔三百万。」
「她名下的房子已经被冻结拍卖。」
我听着这个消息,心情平静得没有波澜。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不过时间早晚。
我挂断电话,转身走向会议室。
新项目启动会即将开始,团队的人在等着。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会议桌上,照亮了一屋子人。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顾总好!」
我点头示意,在主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始吧。」
新的战役,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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