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君臣论道，清丈之策
望着又开始谦虚的方圆，老皇帝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笑呵呵道。
“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说罢，老皇帝缓缓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面色一肃，沉声道。
“不过，朕还有一事，想听听爱卿你的看法。”
方圆神色微愣，接着便拱手道：“陛下请讲。”
老皇帝满含深意地看向方圆，声音低沉道。
“前些日子，左严给朕上了一道奏折，弹劾前户部尚书丁牧，在老家泽州石泉县，侵占了当地良田十四万亩，石泉县大半膏腴皆姓丁，且丁家竭泽搜刮民膏，纵家奴低价收田高价收租，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让朕派人处置丁牧，这件事爱卿觉得要如何处理？”
方圆闻言，神情先是一愣，接着便陷入了沉默。
从古到今，世家豪族侵田的事情数不胜数，远的不说，明朝就有很多类似的例子，尤其是南方更甚，但凡朝廷要在南方清丈田地，必闹倭寇。
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因果关系，谁也没有证据，但事实的确如此，一旦朝廷开始清丈，倭寇立刻就开始翻江倒海，明朝皇帝反复尝试了几次，最后都只能无疾而终。
老皇帝今天问起这件事，肯定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很有可能已经预谋已久了，之前之所以不说，肯定是觉得时机不成熟，或者他还没有得到老皇帝的信任。
现在老皇帝特意拿出左严弹劾丁牧的事情，询问他的看法，估计是现在觉得他已经是一个可信之人，想要与他交换一下这件事的意见，看看大黎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清丈天下田亩之事。
“怎么？爱卿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老皇帝笑容温和地看向方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是！微臣只是在思考，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听到老皇帝的询问，方圆回过神来，赶忙开口解释。
“背后的意义？”
老皇帝挑眉，有些好奇地看向方圆。
“陛下询问微臣关于丁牧侵占田亩的事情，其实是想问微臣对清丈天下田亩之事，是如何看待的吧？”
方圆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老皇帝审视的眼神。
老皇帝手指敲击御案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出声。
“方爱卿果然敏锐，朕这点心思，倒是被你一眼看穿了。”
方圆垂首，声音沉稳：“陛下谬赞，微臣不过是顺着陛下的思路多想了一些罢了，毕竟丁牧侵占田亩这个事情，看似简单，其背后所代表的事情，却并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老皇帝有些好奇地看向方圆。
“根据微臣的了解，大黎建国初期，朝廷定黄册鱼鳞册，收天下资财，以安天下，当时天下常田有七百五十万顷。”
“而如今，据微臣所知，自仁宗皇帝开始应缴田亩数，在逐年降低，现在更是锐减到了只有三百八十万顷，导致国朝税收逐年降低，以至于国朝连基本的运行都快要成了大问题。”
“朝廷要查丁牧侵占的事儿，可不是单单只关系到丁牧一个人，而是很有可能关系到大黎所有参与侵田的豪奢户。”
“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出天大的乱子，而微臣刚才之所以没有立刻回答陛下的问题，是因为便是在思量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
“爱卿可有好的办法？”
老皇帝眼神一亮，很是期待地看向方圆。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政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微臣觉得当前大黎朝廷的局势，还不足以支持陛下现在清丈还田的国策！”方圆摇了摇头，满脸认真。
“那依爱卿所看，大黎什么时候能够实行清丈还田的国策？”
老皇帝死死地盯着方圆，眼神中满是渴望。
方圆垂首沉吟，心中却在快速权衡。
清丈田亩，这是历朝历代最敏感、最凶险的国策，没有之一。
大明嘉靖年间，海瑞上《治安疏》，痛陈“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其中便有豪强兼并、税基流失之弊。
然而直至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才真正落地，其过程之艰难，代价之惨烈，方圆虽未亲历，却也通过史书略知一二。
更何况，大黎如今这局面，比之大明嘉靖朝，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皇帝见方圆久久不语，眼中的热切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方爱卿，你也不必为难。”
老皇帝靠回椅背，声音低沉：“朕知道，此事艰难，朕等了二十余年，也不差这几日。”
方圆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老皇帝。
“陛下，微臣并非为难，而是在想，该如何既能让陛下达成所愿，又不至于让大黎伤筋动骨。”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身体微微前倾。
“爱卿有办法？”
“微臣斗胆，想先问陛下一句。”
方圆面色郑重都看向老皇帝，沉声询问：“陛下想要清丈田亩，究竟是为了增加国库税收，还是为了打破世家对土地的垄断，收拢民心？”
老皇帝神情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之声。
良久，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朕都要。”
方圆心中一凛，垂首道：“陛下雄心壮志，微臣佩服，然，若两者都要，则此事施行的阻力，恐怕会非常大。”
“朕知道。”
老皇帝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朗的天空，声音飘忽。
“方爱卿，你可知道，朕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方圆摇头：“微臣不知。”
“因为朕怕来不及了。”
老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方圆身上，带着几分苍凉。
“朕今年五十有七，虽说不上年迈，却也知天命已过，朕登基二十余载，想做之事太多，做成之事太少，若再不抓紧，朕怕有朝一日到了地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方圆闻言，心中微酸。
这位帝王，看似威严，实则背负着整个王朝的沉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陛下万寿无疆，定能中兴大黎。”
方圆恭声道。
“万寿无疆？”
老皇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朕从不奢望万寿无疆，只求有生之年，能看到大黎中兴的曙光，便心满意足了。”
方圆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陛下，微臣有一策，或许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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