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来自爱弥儿·左拉的嫉妒
第780章 来自爱弥儿·左拉的嫉妒
1886年2月6日,星期六。巴黎的冬天还没走干净,塞纳河上飘著一层薄雾,两岸的树光秃秃的。
莱昂纳尔吃过午饭,就开车去了左拉的梅塘别墅,参加每周一次的「自然主义沙龙」——因为最近太忙,他已经几个月没来了。
等他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著莫泊桑、保尔·阿莱克西、昂利·塞阿尔等人。看到他进门,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莱昂!」左拉第一个走过来,和他握了握手,「你迟到了。」
「路上堵车。」莱昂纳尔脱掉大衣,递给女仆,「巴黎到梅塘这条路,周末总是不好走。」
「你上次不是说要把这条路修成电车线吗?」莫泊桑从沙发上站起来,笑著伸出手,「怎么还没动静?」
「那得市政府掏钱,不是我掏。」莱昂纳尔和他握了握手,「我又不是罗斯柴尔德家。不过等到博览会的时候,应该就修好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莱昂纳尔又和阿莱克西、塞阿尔分别打了招呼,然后在莫泊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埃尼克还没到?」他问。
「他说要晚一点。」左拉坐回壁炉前的椅子上,「他最近在忙一本新,走不开。」
「阿尔丰斯(都德)呢?」
「他答应来的,可能还在路上。」莫泊桑放下咖啡杯,「你知道他,出门前总要换三件外套,没人比他讲究仪表。」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再问于斯曼和龚古尔来不来。因为这两个人从1885年底开始,就几乎不参加梅塘别墅的聚会了。
1884年,若里斯-于斯曼出版了《逆流》,讲一个厌世的贵族躲在家里,用各种怪癖和奢华的生活方式来逃避现实。
写得精致、颓废,充满了对世俗生活的厌恶。评论界很喜欢它,说它开创了一种新的美学,但左拉不喜欢。
于是在1885年底的一次梅塘聚会后,左拉突然当著众人的面对于斯曼说:「你给自然主义带来了严重打击。你用这样一本给自己彻底地自断了后路。」
于斯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左拉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就没再来过梅塘。
莱昂纳尔知道,左拉在意的不仅仅是友谊,还有他的朋友们对自然主义的「忠诚」。
在他看来,《逆流》是一种背叛,是从科学走向玄学,从真实走向虚幻,从社会走向自我,与「自然主义」完全背道而驰。
而埃德蒙·德·龚古尔最近和左拉、莫泊桑的关系也越来越淡,只会在莱昂纳尔「山麓别墅」的聚会时偶尔能见到他。
他一方面与生活放荡不羁的莫泊桑相看两厌,另一方面又对好友左拉取得的巨大成功有些妒忌,所以减少了聚会的次数。
这就是巴黎的文学圈,没有什么友谊可以真的天长地久。
「好了,」左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聊聊《巴黎人》吧!莱昂,这两天巴黎的报纸都在给你道歉,连傲慢的《费加罗报》都不例外。你到底给他们施了什么魔法?」
莱昂纳尔靠在沙发上,笑了笑:「他们不是给我道歉,他们是给票房道歉。」
几个人又笑了。
「我看《小巴黎人报》的文章了。」塞阿尔放下手里的杂志,「他们说动画是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不属于文学,不属於戏剧,不属于绘画,但又同时拥有这三种艺术的力量。莱昂,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预料什么?」
「预料到他们会这么说。」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搞《巴黎人》的时候,可没想过他们怎么说。我就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用动画讲一个严肃的故事。」
「结果你成功了。」阿莱克西说,「而且成功得让人嫉妒。」
「可不是。」莫泊桑接过话,「莱昂,你知不知道现在法兰西喜剧院的票炒到什么价了?我一个朋友想去看,愣是没买到票。」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你自己?实在买不到可以找我。」莱昂纳尔笑了起来,「我让喜剧院给我留几个座位。」
「朋友……真的就是朋友。」莫泊桑脸一红,随即也坦然一笑,「不过我也真的需要一……不,两张票,最好位置能好点。」
「没问题。我明天就让喜剧院的人把票给你送过去。」
莫泊桑大喜过望,连连向莱昂纳尔道谢。
「不过说真的,」阿莱克西开口了,「莱昂,你那个《巴黎人》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把人画成灯座、椅子、衣帽架……这个想法太怪了,但又让人过目不忘。」
几个人都看著莱昂纳尔,显然对这个问题都很感兴趣。
莱昂纳尔放下咖啡杯,想了想:「你们看报纸上的讽刺漫画吗?」
「偶尔看。」塞阿尔说。
「我看。」莫泊桑说,「《喧哗报》上的那些,挺有意思。」
「我就是从那里得到的灵感。」莱昂纳尔说,「你们想想,讽刺漫画最常用的是什么手法?就是把人物夸张、变形,把人画成动物,或者把人画成某种东西的一部分。
比如一个资本家,被画成一只章鱼,触手伸向四面八方;一个政客,被画成一只猴子,坐在议会椅子上抓耳挠腮。」
几个人点了点头。
「我就在想,如果把这个手法从单幅画扩展到连续的叙事里,会怎么样?如果一个人被画成灯座、椅子、衣帽架,那……」
「那人变成了工具。」阿莱克西立刻抢答。
「对。」莱昂纳尔看著他,「所以那些被画成工具的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不是画师们画不出来,我是故意让他们不要画的。
因为当一个人接受自己成为工具的时候,表情就没有意义了。他们不需要高兴,不需要难过,不需要愤怒,只需要存在。」
「哈,又是『存在』。莱昂,你最近很喜欢这个词。」左拉这时候插了一句嘴。
「所以那个灯座最后摘下灯罩走出去,」莫泊桑说,「是因为他拒绝再当工具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莱昂纳尔耸耸肩,「但他走出去之后能去哪,我不知道。动画片只有四分钟,讲不了那么多。」
「这就够了。」左拉点点头,「四分钟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且让人看完之后失眠,就是好作品。不过手法确实和不一样。
要写一个人变成工具,就得写他的心理、他的处境、他周围的人和环境。你倒好,让人直接画出来,就连台词都不要。」
「所以它叫动画,不叫。」莱昂纳尔说,「既然是不同的艺术形式,就得有不同的艺术语言。」
「说到这个,」塞阿尔身体往前倾了倾,「爱弥儿,你觉得《巴黎人》和你的《萌芽》比,怎么样?」
左拉看了塞阿尔一眼,没说话;莱昂纳尔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是在故意「挑事」,是真的好奇。
「不太好比。」莱昂纳尔看了下左拉,「《萌芽》是,二十多万字;《巴黎人》是动画,四分钟。篇幅就差太多了。」
「不是篇幅。」塞阿尔说,「是主题。我看了《巴黎人》以后,总想到《萌芽》。你们都在说人怎么被当成工具,但又不一样。」
「你说说看,怎么不一样。」左拉松了口气。
「《萌芽》里的矿工,是被资本家剥削的。他们有血有肉,有家庭,有爱有恨。他们罢工,他们反抗,虽然最后失败了,但结尾那句『种子在地下发芽』,让人觉得希望还在。」
「《巴黎人》呢?」
「《巴黎人》里没有资本家,没有人剥削人。那个圆钝的中年人,他既踩别人,也被别人踩。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而且最让人绝望的是,他没有反抗,没有解脱,甚至没有痛苦。他只是第二天继续被人踩著。」
塞阿尔说完,看著莱昂纳尔:「我说得对吗?」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差不多。」
「所以《萌芽》问的是『谁在剥削谁』?」塞阿尔继续说,「它回答:资本家剥削工人,所以工人要起来反抗。」
「而《巴黎人》问的是『人什么时候不再是人』?」阿莱克西接过话,「它回答,当所有人都同意把别人当工具、也同意自己成为工具的时候。」
「是啊。」莱昂纳尔说,「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也被别人利用。谁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一切都很正常。」
左拉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壁炉前,听他们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得没错。《萌芽》和《巴黎人》确实不一样。但你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吗?」
所有人都转头看著他。
「因为《萌芽》是我在矿井里待了好几个月写出来的。」左拉说,「我看到了那些矿工怎么干活,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死。
我看到了他们的愤怒,也看到了他们的希望。所以我能写罢工,写反抗,写种子在地下发芽。」
他顿了顿,看向莱昂纳尔:「《巴黎人》,是你在巴黎想出来的吧?坐在你的别墅里,看著窗外的树,喝著咖啡……」
莫泊桑笑了一声:「爱弥儿,你这是嫉妒。」
左拉坦然地说:「我确实是在嫉妒。莱昂在书房里就能洞见到这个社会的本质,这种天赋怎么能不让人嫉妒呢?」
莱昂纳尔摇摇头:「但《萌芽》出版还不到一年,迪卡兹维尔就爆发了大罢工。爱弥儿,你写了一出真正的『寓言』。」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迪卡兹维尔煤矿罢工就发生在上个月,而《萌芽》是1885年4月出版的。
警察镇压罢工打死了好几个工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这些作家们感到轻松。
为了转移话题,莫泊桑半开玩笑地对莱昂纳尔说:「莱昂,说起来我们当中,其实最『成功』的人,是你。」
「哦?」莱昂纳尔不知道莫泊桑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只有你在剧场里得到了成功!」莫泊桑解释道。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左拉不无好奇地问:「据说你写一秒钟『动画片剧本』的价格是一千法郎?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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