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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尸堆之下,老兵的最后一道军令(上)


午时过了。

未时也过了。

蒙古人的号角从辰时吹到了午后,可真正的攻势一直没有来。

蒙古骑兵的队列在来回调动,骑兵变步阵,步阵又变骑兵,旗号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轮,看得人眼花。

可就是不动。

徐达站在中军辎重车的车顶上,千里镜举了放,放了又举,眉心的竖纹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傅友德走到车边,仰着头问了一句:“大将军,鞑子搞什么名堂?号角从辰时就开始吹,吹到现在都午后了,他们怎么还不进攻。”

“不知道。”徐达翻身从车顶跳下来,铁靴砸在草皮上闷响了一声,“王保保用兵素来果决,按常理,骑兵突击应当趁早。马吃了夜草,清晨膘力最足,日头斜了之后便要打折扣,这是草原上打仗的老规矩,王保保不可能不懂。”

“两位将军,我觉得王保保可能在犹豫。”

朱橚从中军的南面走过来,身上的三层甲还没卸,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徐达和傅友德同时看向他。

“三天打下来,王保保折了两万人,这个伤亡放在蒙古人的家底里,够他肉疼半辈子了。他犹豫了,但犹豫的不只是军事账,还有政治账。北元的朝堂不是铁板一块,他手里的兵力是他在草原上立足的根本,折多了,回去之后那些蒙古亲贵便要翻他的旧账。他得掂量,这一仗打完,手里还能剩多少。”

徐达点了一下头。

这层他想到了。

朱橚朝北面那片乌沉沉的天际抬了抬下巴。

“但他依旧会打,拖到午后才动手,不光是犹豫,还有第二个缘故。”

“什么缘故?”傅友德问。

“天候。”

朱橚指了指头顶。

从上午开始,厚重的云层便从西北方向压了过来,层层叠叠地堆在天幕上,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这三天王保保不是白打的,每一次进攻他都在试探咱们的火力节奏和射界。他发现了一件事,咱们的车营在夜间的射击精度和反应速度,比白天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徐达看着那片越压越低的云层,眉头皱的更紧。

“今天这天气,入夜之后乌云遮月,连星子都看不见。到时候阵地前面漆黑一团,火把的光照出去不过十几步远,往外便什么都辨不清,反倒把咱们自己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火铳手看不清目标,只能朝声响和模糊的人影开铳,十发里头命中三发已是侥幸。碗口铳和铁炮更吃亏,白天靠目视校准炮口,夜里全凭经验估算,打远了浪费弹药,打近了留给骑兵的冲刺距离又太短。”

傅友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王保保把总攻拖到午后,是要让战斗从白天一直打到天黑。

白天是试探和消耗,天黑之后才是真正的雷霆一击。

徐达的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

攥在刀柄上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通知各营各旗,火把储备加倍,油布、松脂全翻出来备着。”

“告诉弟兄们,今夜是一场硬仗,准备打到天亮。”

……

申时初一刻(下午15点15分)。

号角终于变了调。

从绵长的单音变成了短促的三连音,一声叠着一声,从北面的山丘上倾泻下来。

先动的是盾车。

临时拼凑的木盾车被蒙古辅兵推着,从六个方向同时朝花心车阵压过来。

盾车的正面蒙了三层湿泥毡布,辅兵缩在车后面,只管埋头推,车轮碾过草地发出沉闷的吱嘎声,上百辆盾车同时压过来,连成了一片。

铁炮开火了。

实心弹砸在盾车上,将木板和湿泥一起轰成了碎片,可后面的盾车踩着前车的残骸继续往前推。

碗口铳的霰弹泼上去,铁砂丸打得毡布千疮百孔,辅兵一片一片地倒在盾车后面,倒了便有人从后排补上来,盾车不停。

这些辅兵就是来送死的。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吸引火力,消耗弹药。

盾车推到五十步以内的时候,蒙古骑兵动了。

数万轻骑跟在盾车身后,以盾车为掩体,快速接近车墙。

到了三十步的距离上,骑兵翻身下马,弃了长兵器,抽出弯刀和短斧,跟着辅兵的人流一起朝车墙扑过来。

下马攻坚。

一轮接一轮,盾车吸引炮火在前,骑兵借着死角贴近在后,冲到车墙跟前便是蚁附式的攀爬和撞击。

打回去,再推盾车,再冲。

白天的战斗比前三天更猛,却比前三天更有章法。

每一轮冲击都在吃掉车阵里的火药和铅丸。

……

酉时正二刻(晚上18点30分)。

天色暗了下去。

朱橚站在中军车城的车顶上,看着四面八方的火把光点。

车阵的火把全点起来了,四角各四支,车墙内侧每隔三步插一支,将阵内照得亮堂堂的。

可车墙外面,十几步以外便是一团浓稠的黑。

火光照不透的黑暗里,蒙古人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滚过来,裹着号角和呐喊,听不出有多少人,只知道很多。

车阵的火力开始打折扣了。

白天能在三十步上一铳一个的火铳手,此刻只能朝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盲射。

铅丸出去了,打没打中全凭天意。

碗口铳和铁炮倒是不挑光线,可装填的速度跟不上蒙古兵从黑幕中涌出来的频次。

朱橚能感觉到,整座车阵的火力输出在一点一点地衰减。

白天那种衔接紧密的三排轮射,到了夜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车墙段还在按节奏打,有的已经变成了想起来便放一铳的零星射击,前后排的轮次全乱了,中间夹着大段大段无人射击的空白。

蒙古人也感觉到了。

他们冲得越来越近,越来越猛。

……

陈小业蹲在车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杆火铳,铳管还烫。

他面前的射击孔朝外敞着,外面是一片看不清楚的昏黑,只有零星的火光在远处晃动,分不清是自家的火把还是蒙古人举着的火把。

他已经打了整整半个下午。

从申时打到现在,铅丸装了多少发他记不清了。

铳管换了两回,第一根打到发红,第二根打到炸膛,如今手里这杆是从一个阵亡的弟兄身上捡来的。

周大山的小车营在他的左前方,隔着一百步。

那边的火把还亮着,铳炮还在响,说明周大山还顶着。

他爹在那边。

陈小业将铅丸塞进铳管,用铁杵捅实了,火折子吹亮,凑到火门上。

嘶的一声,引药燃了。

铳管猛地往后一顿,铅丸脱膛飞出去,消失在射击孔外面的黑暗里。

打中了什么他不知道。

夜里开铳就是这样,铅丸出去了,人没了踪,你不知道那颗铅丸是扎进了一个蒙古兵的胸口,还是钻进了草地里喂蚯蚓。

白天打仗是算计,夜里打仗是赌命。

旁边的伙夫老余头朝他喊了一句:“小业,省着点打,火药不多了。”

陈小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弹药箱。

定装纸筒弹只剩了薄薄一层,摞在箱底,他用目光数了一遍,二十七发。

原本每辆战车上备的弹药够打三次高烈度交战的,如今数日消耗下来,存量已经见了底。

车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沉闷铿锵,近得吓人。

不是轻骑。

是怯薛军的重骑兵下了马,徒步攻坚。

陈小业从射击孔朝外瞥了一眼,火光的边缘照见了几个黑色的轮廓。

铁盔,铁甲,从头到脚裹在锻铁里,只露两只眼睛。

这些人推着原木车,撞在了车墙的接缝处。

第一下,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车板上的弹药箱滑出去半尺。

第二下,接缝处的铁皮哗啦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第三下。

车板的接缝彻底裂开了。

两尺宽的豁口,铁甲的身影从豁口处挤了进来。

火铳手来不及装填了。

陈小业将铳管翻转过来,铳尾的铳刃朝前,当作短矛使。

旁边的弟兄们也是同样的动作,十几柄铳刃齐齐指向豁口。

第一个挤进来的重骑兵被三柄铳刃同时捅在了胸甲上。

铳刃在铁甲上滑了。

三下都滑了。

那层锻铁鱼鳞甲比车墙上的铁皮还厚,铳刃的尖头在甲片上刮出三道白印,连一片铁叶都没挑开。

重骑兵的短斧劈了下来。

左边那个弟兄的肩膀被斧头砸中,鱼鳞甲片碎了一片,肩骨凹下去一块,整个人朝侧面栽倒。

陈小业扔了火铳。

他扑上去的时候,右手已经从怀里拔出了那柄短匕。

那是爹出征前塞给他的,匕身只有五寸,窄而尖,刃口磨得能削铁。

爹说过,重甲兵浑身没有破绽,只有关节处的缝隙是软的,腋下、肘弯、膝窝、颈甲和肩甲的接缝,那几条指头宽的缝隙便是要命的地方。

陈小业抱住了那个重骑兵的腰。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铁甲上,鼻尖顶着甲片,闻到了铁锈和牛油混在一起的腥气。

重骑兵低头看他,短斧举起来要砸。

陈小业的右手已经摸到了位置。

腋下。

肩甲和胸甲的接缝处,三根手指宽的一条缝隙,里面是衬了牛皮的锁子甲内衬。

匕首尖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先是牛皮,韧韧的,匕尖陷进去半寸才割断。

然后是锁子甲的铁环,匕尖在铁环之间找到了空隙,顺着空隙往里送。

然后是肉。

匕首没入了三寸。

重骑兵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举着短斧的手停在半空,斧头在火光里晃了两晃。

陈小业咬着牙往里绞。

匕首在肋骨之间的软肉里搅动,刃口割断了什么东西,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匕柄涌出来,浇在他的手腕上,灌进他的袖口里。

重骑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像是有水灌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他的身体开始朝前倾。

陈小业被他压在了车板上,铁甲的重量像一座小山扣下来,压得他胸口的骨头嘎嘎作响。

他拼了命地把匕首往外抽。

匕刃卡在了肋骨上,抽不动。

他松开匕柄,双手撑着那具铁壳子往旁边推。

推不动。

重骑兵还在动。

他的手在车板上摸索着,铁手套的指尖刮着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在找陈小业的脖子。

陈小业偏过头去躲,铁手套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巴,带走了一层皮。

他重新握住了匕柄,这回不往外抽,而是顺着肋骨的方向往深处送。

匕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大约是另一根肋骨。

他将匕首的角度偏了两分,从那根肋骨的下沿绕了过去。

匕刃没入了整个柄。

重骑兵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然后又抽搐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涌出来的血从温热变成了微凉,流速也慢了下来,从喷涌变成了渗漏。

陈小业被压在那具尸体底下,满手满臂全是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从铁壳子底下抽出来,第二个蒙古兵已经从豁口翻了进来。

这个没有穿重甲,轻骑的皮甲,手里攥着弯刀,动作比怯薛兵快了三倍。

弯刀朝他的脑袋劈下来。

陈小业将那具重骑兵的尸体朝上一顶,弯刀砍在了铁甲的背部,火星子崩了几颗。

那蒙古兵收刀再劈,这回绕过了尸体,朝他露在外面的左肩砍了过来。

一只靴子从侧面飞来,踹在了那蒙古兵的膝弯上。

老余头。

蒙古兵膝盖一折,身体朝前栽了半步,老余头的断枪从他身后捅进了后腰。

皮甲薄,枪尖轻松穿透,那人弓着腰嚎了一声,弯刀脱手。

老余头将他踹翻在地,又补了一下。

“小业,别愣着,快起来!”

陈小业从那具重甲尸体底下爬出来,满脸满身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刚站直了身子,眼前便晃过一面盾牌。

盾面正正地拍在了他的鼻梁上。

整个世界在同一瞬间炸成了一片白光。

白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鼻梁处传来一股剧烈的钝痛,痛到他觉得整张脸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涌出来,灌进嘴里,满嘴的铁锈味。

他的后脑勺磕在了车板上。

白光变成了一片浓稠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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