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聚宝山,配不上他们
余氏族人被护卫押走之后,院子里便空旷了许多。
白布棚底下的供桌还在,纸钱的灰烬被风卷着在地面上打转,灵堂里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余小鱼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粗陶砂锅,揭开盖子,鲜白的鱼汤在锅里还翻着细泡,撒了几粒葱花,香气便散了开来。
她将鱼汤盛了几碗摆在院中的石桌上,最先一碗端到朱橚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手是抖的。
方才院子里那一番雷厉风行的处置,连坐、徙边、绣春刀出鞘、数百甲士封村,每一桩都超出了一个十六岁姑娘能承受的范畴。
她感激这个人替她出了头,可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势压过来的时候,她连抬头看他都要鼓起勇气。
“殿下,这是我爹教我熬的鱼汤,手艺不如他,您别嫌弃。”
朱橚伸手去接,余小鱼的手颤了一下,汤碗险些泼了。
一只手从旁边稳稳地托住了碗底。
徐妙云将那碗鱼汤接了过来,顺势在余小鱼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他平日里没这么凶,方才是替你和你爹出气呢,气完了就跟没事人一样。”她将鱼汤搁在朱橚面前,又回头朝余小鱼笑了笑,“你这鱼汤熬得好,汤色正,火候到了,你爹的手艺传到你这里,没有丢。”
余小鱼看着徐妙云脸上那点笑意,胸口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
眼前这位王妃身上没有半分架子,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靠过去。
仿佛她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王妃与民女的隔阂。
“多谢王妃。”
余小鱼低着头,声音细细的,眼睛还是不太敢往朱橚那边看,可被徐妙云握着的那只手,已经不抖了。
朱橚端起鱼汤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小鱼,你这碗汤不比你爹的差,老余头在军中熬汤的时候总嫌盐不够,放多了齁人,你这个咸淡刚好。”
余小鱼的眼眶又红了,却笑着点了点头。
“你爹坟茔的事,你放心。”朱橚搁下碗,“不管朝廷怎么安排合葬,你爹的墓一定会有单独的碑,刻他的名字,记他的功绩,逢年过节你找得到地方烧纸磕头,这件事我来办,你不用再求任何人。”
余小鱼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擦眼睛的时候,陈小业已经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徐妙云将余小鱼领到了一旁,低声问她这些日子的吃住和姥姥的身体,又问她识不识字、会不会算账,絮絮地说着,语气温软得像在哄自家的妹妹。
石桌旁只剩了几个男人。
周大山端着鱼汤喝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抬头看着朱橚,两只眼睛里的光跟方才在廊下认出他时截然不同了。
在廊下那是重逢的激动,此刻是另一种东西。
他在赤勒川上跟着这位殿下冲过阵,知道他敢打敢拼。
可战场上的勇猛是一回事,回了金陵还能替底下的弟兄撑腰出头,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掀桌子定规矩,半点不怕得罪人,这份担当比砍十面帅旗都让人心里踏实。
陈有年的感受和周大山如出一辙。
他见惯了上头的人说漂亮话不办实事,也见惯了地方官和乡绅沆瀣一气欺负军户的把戏,今日这位殿下一句“本王不满意”便掀了桌子,连坐的律条当场就定,不打折扣不讲情面。
这样的人,值得拿命去跟。
方克勤被留了下来。
聚宝山的合葬大祭在他的辖区,阵亡将士里不少人的家眷也是江宁县的百姓,朱橚有话要问他。
“方县令,今日余家的事,是个例,还是已经不止一起了?”
方克勤的筷子停了。
“回殿下,不止一起,下官接到军户遗属的诉状便有十二桩,实际发生而未诉至县衙的,怕是数倍于此。”
“为何?”
“因为朝廷要办合葬大祭。”方克勤搁下筷子,面色沉了下来,“殿下恕下官直言,朝廷的出发点是好的,想替阵亡将士风风光光地办一场身后事,彰显朝廷恩德,激励军心。可到了实处,上千具忠骨合葬一处,垒成大冢,立一块总碑,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只占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
“将来遗属要去祭祀,对着那座大冢,找不到属于自己亲人的坟头,连一炷香该往哪里插都不知道。于是便有人钻了这个空子,打着帮忙迁坟立独碑的旗号,向遗属索要银两。有的是族中长辈出面,有的是地方上的讼棍牵线,还有的攀扯上了京中的关系,越说越玄乎,价码也越喊越高。”
“朝廷觉得办得风光了,底下的人觉得发了财路,唯独死去的人和活着的家属,被夹在中间两头受罪。”
朱橚一掌拍上石桌。
“这糟老头子,看这叫办的什么事嘛。”
他揉了揉眉心,显然这句话骂的不是余兆年,骂的是金陵城里那位批了这道旨意的人。
合葬大祭的章程是兵部拟的,可准了的人是他爹。
老朱打了半辈子仗,论行军布阵、论驾驭群臣,天下没几个人比得过他,可论体恤底层军户的琐碎心思,坐在乾清宫里批奏本的人,到底隔了一层。
这话搁在朝堂上,御史能参他十本。
可他是坐在余家村的石桌旁,嘴里嚼着阵亡弟兄家闺女熬的鱼汤,骂的是自己亲爹,旁边几个人想装没听见都来不及。
朱橚沉了片刻,抬起头来。
“合葬大祭的事,本王会向陛下上书,逐一修改章程,阵亡将士该有独立的墓碑便有独立的墓碑,该有单独的坟茔便有单独的坟茔,绝不能让他们的家人连磕头烧纸都找不着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了东北方向。
“而且,区区聚宝山配不上他们。”
方克勤的手一顿。
“赤勒川一万两千忠魂,拿命给大明换回来的太平盛世,凭什么埋在城外一座连名字都叫不响的野山坡上。”
“他们该葬在钟山,与国同脉,受万世香火。”
方克勤整个人僵住了。
钟山。
紫金山。
那是陛下今年刚刚钦定的帝陵选址,大明朝的龙脉所在,将来天子百年之后的长眠之地。
满朝文武都知道那座山意味着什么。
而吴王殿下说,要把那些泥腿子出身的阵亡将士,葬在那里。
方克勤的嘴唇动了两下:“殿下,钟山是陛下的万年吉壤,龙脉所系,社稷根本,那里将来是天子的陵寝,如何能葬这些……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兵卒?”
“如何不能?”朱橚打断了他,“陛下当年也是泥腿子出身,放过牛,要过饭,饿死了爹娘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裹着草席下的葬。如今他做了皇帝,选了天底下最好的山头给自己修陵寝,这没有错。可那些替他朱家卖命、替大明百姓挡刀的人,凭什么不配跟他葬在同一座山上?”
“他们不是泥腿子,他们是大明的脊梁骨。”
周大山和陈有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眶同时泛了红。
方克勤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官袍,攥得布料都拧出了褶子。
他做了半辈子的官,从未听过哪个天潢贵胄能说出这种话来。
朱橚转过头。
“妙云。”
徐妙云从余小鱼那边走了回来,闻声看向他。
“替我备笔墨,就在这里,现在就写。”
徐妙云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要给父皇上一道奏请,趁这股火气还没消,写出来的东西才够分量。等回了宫,被大哥劝两句,被娘拍一巴掌,我怕自己又怂了。”
徐妙云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吩咐团香去马车上取文房。
不多时,笔墨纸砚便摆在了余家院中那张粗木方桌上。
鱼汤的碗碟被推到一边,砚台搁在桌角,墨刚研开,浓稠的墨汁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朱橚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抬眼望了一眼院中灵堂的方向,余满仓的牌位还立在那里,白幡在午后的风里头轻轻摇着,像是在催他快些落笔。
墨锋压下。
【儿臣橚,谨奏父皇陛下。】
【濠州城外那座破庙还在那看着呢,您当年裹着草席埋爹娘的那块地,离金陵城才几百里,怎么您老人家坐上龙椅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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