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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微服靖海府,糟老头打的什么算盘


中秋过后第十日。

朱橚被从东宫偏殿里拎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满是困惑。

一大早,杜安道便候在了院门口传旨,说是陛下要微服出宫,让吴王殿下随行。

朱橚跟着杜安道出了宫门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换好了便服,青布长衫,头戴竹笠,腰间别了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乡间富户的做派。

马车出了玄武门,沿着城北的巷子一路往西行去。

朱橚坐在车里,掀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认出了这条路的方向,靖海侯府。

今日是赵宜真为吴祯施行人工气胸术后的第七日,按照他留下的调治方案,这几日正是病情转折的关键节点。

若吴祯能稳住,往后便是一条缓坡往上走的路。

可朱橚想不明白的是,他的父亲为何要亲自跑这一趟。

吴祯是靖海侯,一等一的海战名将,这不假。

可朝中比他爵位高的勋贵多了去了,去年自己的岳父魏国公卧病,也没见朱元璋微服去探望。

更早些时候,几位国公先后抱恙,宫里头至多送几车补品过去,赐一道慰问的口谕,天子亲往的事从来没有过。

朱橚知道根子出在哪里。

自打杨宪治扬州的那桩欺君之事被揭穿之后,朱元璋对臣子的态度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老朱依然赏罚分明,依然用人不疑,可那份推心置腹的亲近却消退了许多,成为了彻彻底底的视臣子如犬马。

臣子们替他办差,办好了赏,办砸了罚,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分寸,可也是一个帝王最冷的分寸。

朱橚心里明白,按照前世那条轨迹走下去,他的父亲会在往后数年里一步步走向“视臣如仇寇”的极端。

胡惟庸案、蓝玉案,牵连数万人的大狱,根子上便是这份疏离与猜忌积攒到了极点之后的总爆发。

眼下的朱元璋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可那个方向已经隐隐可见了。

这样一个皇帝,放下手里堆积如山的朝务,带着自己跑来看一个侯爵的病,怎么想都不对劲。

马车在靖海侯府外的巷口停了下来。

朱橚掀帘下车,便看见了侯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

……

靖海侯府的大门紧闭着,可门外的街面上挤满了人。

左邻右舍的居民、附近铺面的掌柜伙计、路过的挑担小贩,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朝着侯府的方向张望着,议论声嗡嗡的,跟赶集似的。

朱橚和朱元璋混在人群后面,竖着耳朵听。

“我跟你们说,这肺痨一旦咳了血,阎王爷就在门口蹲着了,什么灵丹妙药都白搭,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见过的痨病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拖上两三年便入了土的。”

说话的是个卖烧饼的老汉,袖口上沾着面粉,一脸的笃定。

旁边一个挑着货担的中年人不服气:“你懂个什么,这回替靖海侯治病的可是赵宜真赵真人,你们知道是谁吗?咱们大明的道家总教、龙虎山的第四十二代张正常张天师,见了赵真人都要执弟子礼,天师府但凡有疑难的经义要商讨,头一个请的便是赵真人。这位老神仙走遍了江南各地,专治痨病,多少人家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们去打听打听。”

听到赵真人的名号,旁边几个人的神色便变了。

烧饼老汉听了这话,态度松动了几分,可嘴上还是不肯让步。

“赵真人的名号我自然听过,可靖海侯那是什么症候,都咳了快两年的血了,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我前个月从这胡同口过,正赶上侯府的丫鬟端着痰盂出来倒,那里头的血色我隔着三丈远都瞧见了,暗得发紫。”

人群里又有人接了话:“赵真人厉害是厉害,可靖海侯那是什么症候?我内弟在太医院当差,他说靖海侯的肺气已经亏了七成,咳血咳了大半年。这般重症,便是赵真人真的是太上老君的座下真传,怕也只能摇头叹气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有些期待的人群顿时泄了气。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多数人的脸上写满了同情与叹惋。

肺痨在这个年头的凶名太盛了,十病九痨的说法深入骨髓,谁家没有一两个被这病折磨过的亲眷,谁家的巷子尽头没抬出去过一口漆着死气的薄棺。

朱橚注意到,他的父亲站在人群的边缘,竹笠压得很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两只耳朵支得笔直,一句都没有漏。

正说着,靖海侯府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赵宜真,灰布道袍,黄冠束发,身后跟着刘渊然,师徒二人的面罩已经摘了,神色从容。

紧接着,两道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是吴良,他面上的愁色不知何时褪了大半。

走在右边的那个人,让人群中的议论声猛地断了。

吴祯。

他瘦了一大圈,面色还带着病后的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的口鼻上覆着一层细棉纱的面罩,腰板虽然还有些佝偻,两条腿却稳稳当当地踩在了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

他在自己走路。

人群安静了两三个呼吸的工夫,随后炸开了锅。

“靖海侯下床了?真的下床了?”

“他不是快不行了吗,怎么能走了?”

“我的天爷,那可是肺痨啊,重症!”

“赵真人果然是活神仙,我家那位这下可有救了。”

吴祯站在门口,朝赵宜真深深地鞠了一躬。

吴良跟着弟弟一同行礼,这位名震江阴的侯爷弯下腰去时,鼻头都红了一圈。

赵宜真伸手将兄弟二人扶起来,连连摆手:“两位军侯折煞贫道了,贫道不过是依方施术,真正的功劳不在贫道身上。”

围观的人群正要接着追问,巷口传来一阵吆喝声。

“让让,让让,晋王府的张乐人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挤了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一把折扇,正是金陵城里如今最红火的说书人。

张乐人在茶楼酒肆里说《赤勒川演义》说得满城皆知,是晋王朱棡麾下的哼哈二将之一。

罗贯中管写,他管说,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乐人往侯府门口一站,折扇一拍,开了腔。

“诸位父老且听我一言,赵真人是当世治痨第一人不假,可治好靖海侯的法子,却另有出处。”

“什么出处?”

“康复新液、人工气胸术,这两样东西的根子,在吴王殿下那里。赵真人用的方子和器械,都是吴王殿下亲手制研、亲手教给赵真人的。赵真人的本事再大,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这米,是吴王殿下给的。殿下在赤勒川替大明打了胜仗,回来又替天下的痨病患者寻了一条活路,这份功德,各位回去掂量掂量。”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朱橚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抽了一下。

张乐人,本名张良才,历史上此人专为朱元璋说书解闷,如今被老三收了去,成了晋王府的舆论先锋。

罗贯中负责码字,张良才负责传播,一个写一个说,老三手里这两张牌打得极顺。

朱橚忽然想到,若是自己没有投胎在这个家里,换成后世那些鞑子戏的编剧来写这段故事,三哥替他在民间大肆造势、传扬威望的行为,妥妥就是“三爷暗中捧杀五爷”的阴谋剧本。

幸甚,他生在一个原生家庭还不错的皇室。

围观的百姓簇拥着赵宜真往巷子深处走去,七嘴八舌地问着药在哪里买、术在哪里施。

这也难怪,哪家还没有一两个咳嗽不止的亲人呢,十痨九死的年头里,一丝希望便足以让人趋之若鹜。

朱橚望着人群散去的方向。

前世的史书上,吴祯病逝于洪武十二年,距今不到三年。

这一世因为他的介入,吴祯的病程被提前逼到了最凶险的关口,可也恰恰因为提前到了,他才赶上了救治的窗口。

若是再迟半年,肺叶损毁过半,人工气胸术也未必压得住了。

命数这东西,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步。

……

朱橚正准备上前和吴氏兄弟打个招呼,余光却瞥见了身旁父亲的神色。

朱元璋站在那里,竹笠下面的那张脸上写满了一种极为罕见的东西。

激动。

可这份激动,看上去又不像是因为吴祯的病情好转而来的。

因为朱元璋已经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走了。

“爹,您不去看看吴祯?”

“不急,咱先去一趟宝钞提举司。”

“宝钞提举司?您大老远跑出来就为了看一眼便走?”

朱元璋没有回答,步子迈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朱橚可不管老爹急着去宝钞提举司干什么,都微服到了这里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成什么道理。

他可不像父亲那样,与臣子之间隔着天然的鸿沟。

他是在赤勒川上与弟兄们滚过血泥的人,像吴氏兄弟这样为大明流过血的汉子,当得起他的一份敬重。

“江阴侯,靖海侯。”

朱橚朝兄弟二人挥了挥手。

吴良和吴祯循声望过来,目光越过朱橚的肩头,看见了那个正往马车方向走的竹笠身影,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兄弟二人的腰同时弯了下去,远远地朝那道背影行了大礼。

“臣江阴侯(靖海侯),参见陛下。”

朱元璋走出去了数步远,听见身后的动静,步子顿了一下。

走也走不成了。

他回过身来,朝兄弟二人摆了摆手:“起来吧,咱是微服出来的,别闹出动静。”

……

经过随行防疫局的一番消杀之后,朱元璋进了靖海侯府。

吴祯的病尚在恢复期,不能近御前,只有吴良一人在旁陪侍。

偏厅里的陈设和朱橚上回来时一模一样,几件漆面斑驳的旧家具,墙上那幅退了色的海图,粗陶的茶具。

朱元璋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什么都没说,可朱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条案上多停了两拍。

吴祯的妻子李氏端着一只木盘从后厨走出来,盘子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李氏将碟子搁到朱橚面前,恭声道:

“殿下,这些粗陋的吃食,实在拿不出手,可府里头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殿下救了我家夫君的命,民妇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这些都是妾身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殿下别嫌弃。”

李氏的眼眶红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颤。

她的丈夫躺在床上等死的那些日子,她连哭都学会了不出声。

如今丈夫能下地走路了,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笑了,只能把感激揉进这粗茶淡饭里。

朱橚接过那碗馄饨,也不客气,端起来便吃。

馄饨皮擀得厚了些,馅料是菘菜的,调味朴素,可热乎乎地吃进肚子里,舒坦得很。

“李夫人的手艺好,这馄饨比宫里御膳房的还实在。”

“殿下救了我家夫君的命,民妇不知该如何报答,只有这点微末的手艺,殿下往后若不嫌弃,妾身日日做了送到王府去。”

“那可使不得,天天送,我可就被吃胖了。”

李氏听了这话噗嗤一笑,眼底的泪意反倒淡了些。

她拿袖口按了按眼角,欠身退回后堂去了。

朱元璋坐在那张旧圈椅上,目光从那几碟小菜上缓缓扫过。

这是家常的手艺,没有雇厨子。

他又看了看偏厅四面的墙壁,白灰刷的,有几处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的砖色。

“吴良,你弟弟的这座侯府,是不是也太寒酸了些。”

吴良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

“陛下恕罪,臣和弟弟都不太会过日子。弟弟常年在海上,府里的银钱都交给臣打理,臣又把大半都投到了江阴那边去了,府上便将就着过。”

“投到江阴去了?投什么?”

“修桥铺路,赈济孤寡,还有办了几间义学,收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束脩全免。”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吴良看出了皇帝的疑惑,欠了欠身,接着说道。

“陛下,臣在江阴守了整整十年,张士诚的舟师三番五次要打江阴,最凶的那一回,十万大军围城,城里的粮食断了,箭矢射光了,臣已经做好了殉城的打算。”

“可江阴的百姓没有跑。城里的妇人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送到城头上,老人们拆了自家的门板给将士们做盾牌,连十来岁的孩子都上了城墙帮着搬石头。有个打铁的老汉,把铺子里所有的铁料都拿了出来,日夜不歇地打箭头,打到手上起了血泡,裹了布条接着打。”

“臣能守住江阴,不是臣有多大的本事,是江阴的百姓拿命撑着臣。若没有他们,张士诚的舟师顺着长江溯流而上,金陵的东面便门户洞开了,何来陛下的鄱阳湖大捷,也就没有臣成为江阴侯的这一日。”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厚重的东西。

“臣欠他们的,几辈子都还不完,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吧。”

朱元璋靠在圈椅上,许久没有开口。

他在想另一些事情。

毛骧的仪鸾司每月都会递上一份密报,上面记着金陵城里各府公侯的日常做派。

谁家新纳了几房妾室,谁家的酒窖里又添了多少坛好酒,谁家的庄子上又多圈了几百亩地,谁家的管事在外面放印子钱逼死了人。

那些名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看得多了,心便冷了。

他有时候觉得,这些当年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一个个坐享荣华,早已把当初的血性和本分丢得一干二净。

他对他们失望,对他们防备,对他们越来越不愿意交心。

可今日坐在这间寒酸得有些过分的侯府偏厅里,听着吴良说江阴百姓的事情,他心里头有一个拧得很紧的结,松动了一些。

天下的乌鸦,也不全是一般黑的。

朱橚在旁边将父亲脸上的神色收在了眼底。

花云镇守的太平府是长江的西门户,吴良镇守的江阴便是东门户。

一东一西,两道铁闸,锁住了金陵的安危。

史书上记载吴良一生俭朴,他原先只当是聪明人的自保之策。

如今才知道,这份俭朴的根底下头,埋着一段百姓用命换来的恩义。

而江阴这个地方,对大明的忠诚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开国的时候,江阴百姓拆了自家的门板替守军做盾牌。

亡国的时候,那座小小的县城,在鞑清的铁蹄下死守了八十一日,全城殉难,仅五十三人躲在寺观塔中幸存。

有些地方的骨头,是刻进了泥土里的。

忽然,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将来要在江海交汇之处,建一座通联万国的东方巨港,聚四海之帆,通天下之利,成为真正的华夏明珠。

那么选址之事,如今便已在这片水土里埋下了根脉。

……

朱元璋忽然开了口。

“吴良,咱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假如你家里很有钱,现在你弟弟得了肺痨,赵真人说能治,可治这病要花很多很多钱,你愿意掏吗?”

吴良愣了一下,随即答得干脆。

“陛下,就是变卖家产,臣也在所不惜。臣的弟弟只有一个,银子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朱元璋望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可朱橚分明看见了父亲眼底掠过的那一丝笃定。

像是什么东西被验证了。

朱橚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转了过来。

宝钞提举司。

洪武宝钞。

治病要花很多钱。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朱元璋正端起那盏粗陶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的神色波澜不惊,可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朱橚再熟悉不过了。

每当老爷子算计人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

这个糟老头子,该不会是打他人工气胸术的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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