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文钱买花魁
舞榭上的丝竹乐曲彻底停歇。
六名穿着短打的精壮汉子分作两列，抬着三口沉香木打造的宽大木箱走到台前。
木箱的盖子向后掀开，里头装满了成串的铜钱与铸造规整的白银锭子，在周遭数十盏琉璃灯的照耀下，闪烁着极其扎眼的亮泽。
管事走到木箱右侧，手里提着一面黄铜打造的锣，右手握着覆了红布的鼓槌，重重敲击下去。
铜锣发出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声响。
这画舫上选魁的规矩极其直白，全然不问女子的诗词歌赋，也不论琴棋书画的造诣，全凭恩客砸出来的真金白银。
最终出价最高的那个人，便能夺得今夜魁首的初夜陪侍。
十几名身着各色绫罗的女子被管事从后场推到台前，在木台中央一字排开。
站在最中间的女子名叫云娘。
她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的水红色织锦长裙，梳着高耸的发髻，头上簪满了金珠与绢花。
云娘低垂着头颅，双手死死攥着两侧的裙摆，整个人在夜风中不住地颤抖。
台下的宾客们开始纷纷喊价。
“一百贯。”
“三百贯。”
“五百贯。”
价格一路往上攀升，管事手中的鼓槌接连不断地敲击铜锣。
每一次有人喊出新的价码，便会有对应的随从端着托盘，将等价的银锭倒入那三口沉香木箱之中。
银两砸在箱底，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
薛强站在二层东侧最宽敞的一处雅间外围廊上，双手搭在雕花的木栏杆上，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神色。
他静静看着底下的喧闹，直到那些寻常商贾的喊价停滞在八百贯，再无人继续出声时，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朝着底下的管事挥了动一下。
管事立刻扯开嗓门，高声唱喏。
“薛公子出价，两千贯。”
周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两千贯，用来买一个秦淮女子的初夜。
这笔钱足以在金陵城最繁华的地段盘下整整半条街的铺面。
人群中无人再敢接茬。
管事又敲了一记铜锣，高声宣布云娘夺得今夜花魁。
至于台上剩余的几名容貌出挑的女子，则被三层楼阁里走出来的几名随从直接指名点走。
三层的人连面都没有露，更没有参与底下的喊价，随从只往下扔了几张通汇钱庄的银票，管事便连连躬身，满脸堆笑地让侍女将那几名女子送了上去。
薛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湖蓝色的织金长袍，沿着木质楼梯大步走下舞榭。
他走到云娘面前，伸出右手去抓对方的手腕。
云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薛强毫不在意，反倒大笑出声。
“两千贯的真金白银砸下去，你便是我薛家的人了。今日随我回房，往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就在此时，二层东面雅间的方向传出一道声音。
“出个价，一文钱。”
这道声音清晰地穿过底下的寂静，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雅间的竹帘被人从内侧挑开。
朱橚端着一盏茶，走到外侧的围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中央的薛强。
韩宜可跟在朱橚身后走了出来，双手笼在袖子里，冷眼看着底下的乱局。
他此前被朱橚特意邀请登船，心中一直惊疑吴王殿下为何要来这种地方，此刻见朱橚当众发难，当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满船的宾客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拿着一文钱来秦淮河的花船上喊价，绝无可能是为了争夺花魁。
这就是明晃晃的砸场子。
薛强转过身，抬头看向二层围廊上的朱橚。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右手按在腰间的玉饰上。
“阁下莫不是在此消遣本公子？这花船上的规矩，历来是价高者得。你出一文钱，也妄想从本公子手里抢人？”
朱橚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木栏杆上。
“价高者得，那是你们定下的规矩。我的规矩就是一文钱。怎么，嫌少？”
云娘抬起头，看向二层栏杆处的朱橚。
她的眼中骤然浮现出一丝光亮。
这几日，她被薛强手底下的打手强行从家中掳走，逼着签了死契，关在底层的暗舱里饿了整整三日，挨了无数顿毒打，才被迫换上这身水红色的衣裙。
她本以为今夜便是彻底坠入深渊的终局。
此刻见有人当众挑衅薛强，那一丝光亮在她眼中停留了极短的片刻，随后又尽数熄灭。
她看明白了，那人不过是在拿她做筏子，故意寻薛强的晦气。
两方权势的争斗，无论谁胜谁负，她最终的下场都不会改变。
云娘转过身，提起繁复的裙摆，朝着船舷的方向狂奔而去。
薛强身边的打手们完全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根本防备不及。
云娘冲到船舷前，双手撑住木质栏杆，纵身一跃。
沉闷的落水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极其刺耳。
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了那抹水红色的身影。
朱橚猛地直起身子，对着身后的牛小满下达指令。
“救人。”
牛小满一把扯下身上厚重的外衣，单手翻过二层的栏杆，直接跃入江中。
江面上漆黑一片。
水流湍急，巨型画舫底下的水文情况极其复杂。
牛小满在冰冷的水里摸索搜寻了许久。
船上的宾客纷纷涌到舷侧，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过了好一阵，水面上终于冒出一个脑袋。
牛小满单手拖着云娘的衣领，奋力划向船尾悬挂的绳梯。
几名锦衣卫立刻抛下绳索，将两人合力拉上了甲板。
云娘平躺在木地板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腹部高高隆起，已经全无声息。
船东的几名管事带着十几个手持短棍的护卫靠拢过来。
“起开，人死了，我们要抬走处置。”
锦衣卫校尉们齐刷刷拔出腰间的短刀，横在胸前，组成一堵人墙，将船东的人硬生生挡在三丈开外。
牛小满双膝跪在云娘身侧，双手交叠，将掌根按压在云娘的胸骨正中。
他腰部发力往下按压，随后松开，反复进行。
连续按压了三十次之后，他捏住云娘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对准她的嘴唇吹气。
周遭的宾客全看愣了。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壮汉竟然去亲吻一个落水女子的嘴唇。
人群中接连传出惊呼声。
一名穿着青布直裰的书生指着牛小满的动作，大声向周围的人解释。
“莫要喧哗。你们去看看前几日的《金陵辣晚报》，上面刊登过格致院的医学常识。这叫溺水急救之术。先清理口鼻污物，再按压胸口促使心脉复苏，最后渡气入肺，这是正经救命的法子。”
牛小满全神贯注地重复着这些动作。
按压。
渡气。
江风吹拂在甲板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夜色的拖延让救援错失了最好的时机。
牛小满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在甲板上。
他停下动作，伸出手指探了探云娘的颈侧，又将耳朵贴在她的胸口听了听。
牛小满颓然站起身，退到一旁，冲着二层的朱橚摇了摇头。
人终究是没有救回来。
薛强拨开人群，大步走到甲板中央。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抬手指着二层的朱橚。
“你拿一文钱来消遣本公子，坏了我的兴致，如今还害死了本公子花两千贯买下的花魁。今日这笔账，咱们必须好好算清楚。”
薛强身后的数十名打手纷纷抽出腰间的铁棍与短刀，将楼梯口围堵得严严实实。
雅间里的朱元璋坐在原位，听见底下的动静，端起桌上的茶盏，吹开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
通往三层的木楼梯上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陆仲彦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气度从容。
陆仲彦走到薛强身边，抬手按住薛强的肩膀，制止了那些即将动手的打手。
“薛公子，和气生财。莫要为了一个女子，在这画舫上大动干戈。”
薛强显然对陆仲彦十分敬畏，当即挥了挥手，让打手们往后退开两步。
陆仲彦抬起头，目光落在二层雅间外的朱橚身上，随后越过朱橚，看向雅间内部的朱标和朱元璋。
他仔细打量着朱标的容貌。
越看，越觉得眼熟。
陆仲彦在脑海中快速翻找着记忆。
大明全国共有一百一十名巡按御史，单是浙江一道便有十名。
他一个七品文官，平日里根本无缘面见天子龙颜，连奉天殿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但他曾在一次极其盛大的朝会上，远远望见过太子殿下的仪容。
雅间里那个温润端方的年轻人，眉眼间的轮廓确与太子殿下有几分神似。
陆仲彦继续观察。
那个疑似太子殿下的年轻人，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位褐袍长者的身侧，双脚微微落后半步，姿态十分谦卑。
陆仲彦当即打消了心中的猜疑。
当朝太子尊贵无比，普天之下，除了当今皇上和皇后娘娘，无人能让太子殿下乖乖站在身后伺候。
眼前这个褐袍长者，衣着朴素，言语间透着商贾的粗粝，绝无可能是当今天子。
既然长者并非天子，那年轻人自然也就不是太子了。
想来只是容貌相似的富家公子。
陆仲彦定下心神，双手抱拳，朝着二层的雅间遥遥行了一礼。
“在下杭州人士，姓陆。几位朋友看着面生，不知是在哪个衙门高就，亦或是哪里来的巨贾？今日之事本是一场误会，若是几位愿意报上名号，在下或许能居中调停，化干戈为玉帛。”
雅间内，韩宜可走到朱元璋身边，附耳低言。
“老丈，此人便是浙东巡按御史，陆仲彦。三年前在下状告的，便是他。”
朱元璋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他原本就在压抑怒火，此刻听见韩宜可的指认，彻底按捺不住。
底下的甲板上，几名看热闹的恩客正在窃窃私语。
“那云娘本是城南布庄老板的女儿，几日前被薛公子强行掳走，硬逼着签了卖身契。”
“作孽，好好一个良家女子，就这么跳了江。”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朱元璋的耳朵里。
逼良为娼，强抢民女。
在这条船上竟然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走到栏杆前，俯视着底下的陆仲彦。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居中调停？”
陆仲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这位老先生，在下好言相劝，你若是这般跋扈，只怕今日很难走下这条船。”
朱元璋冷笑出声。
“老子走南闯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打滚。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拿着朝廷的俸禄，代天子巡狩，不思为百姓做主，反倒在这乌烟瘴气的画舫上，给一个逼良为娼的狂徒当狗。你也配打探老子的名号？”
陆仲彦的脸色青白交加。
对方准确喊出他七品御史的官衔，显然是知晓了他的底细。
可对方既然知晓他的身份，还敢如此痛骂，必定有所依仗。
陆仲彦摸不透朱元璋等人的来路，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退到薛强身侧。
“薛公子，这几人来历不明，行事张狂，不可不防。”
薛强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花了两千贯没得到花魁，还被人当众用一文钱羞辱，如今连陆仲彦出面也未能摸清对方的底细。
他不想再耗下去了。
“来历不明又如何？在金陵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就算是一条龙，也得给我盘着。在这条船上，我薛家说了算。”
薛强举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上去，把这几个人给我强行请下船。死活不论。”
数十名打手手持兵刃，踩着木质楼梯，朝着二层的雅间一拥而上。
(https://www.uuubqg.cc/20812_20812562/6454524.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