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思君如黄土，岁久不成尘
他就这样冷冷清清地活了一辈子，可到最后呢，反而需要情感来破局。
黄土地上，风卷着沙砾，轻轻擦过地十九的衣角。
没有任何阻碍，他往前走着，经过路中那一个个面色惊惧的石像。
思绪翻滚，过往一生的记忆纷纷在脑海中回现，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临终前的走马灯，但又不是。
仔细想来，他这一生，很是无趣。
这一生的修炼与杀伐，都只是为了一个人，一个瞬间。
忽然记起来，秦六一第一日加入夜杀的时候，他偷偷去看过她。
小小的一个人，背着与她的身形全然不符的大剑。
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期待着她变得光芒万丈那天。
到那天，他或许会感到自豪，也会释然。
他能够来到这人间走一遭，护着她走了一段路。
两清了。
可她和人们口中描述的那位将军并不像。
心里最着急的那个人，是地十九。
一切的不屑，厌恨，都是源于在意。
然后，地十九看到了她身上的光芒。
她不必等到成长为那位将军的模样，也依然光芒万丈。
浑浊的风沙没入脸颊的泪水中。
地十九的目光掠过前方的一座座石像，看向终点。
他必须要走到终点，这样才能送秦六一出去。
自踏上这条路后，他从未克制过心底的思念，越积越浓，分明没有外界的影响，却疯狂到比前四个幻境加在一起的力量都要强。
升仙台的结界之外，饕餮目光沉重地凝视着地十九的背影。
不知多久，才转头，朝着远处，乌云雷电的聚集之处看去。
动静这么大……她打得也很不要命吧……
秦六一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嘴角、脖子上，哪里都淌着血。
汗水已将额发浸湿，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她咽了咽口水，喉间满是腥甜的血味。
陶人仍站在原地，安然无恙。
它仿佛知道自己的将军剑可以借力打力，所以一直都是防守的姿态，从未主动出击。
可即便如此，她也很难伤到它。
而且，感觉不到它身上那令人恶心的窥探感觉。
为什么？
但秦六一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了，倘若拖的时间太久，只怕会惊动地十九，让他朝着这边来。
那自己再怎么拼命地杀这陶人也没有意义了。
一眨眼，秦六一便又站了起来，将全部的灵力灌于重剑上，朝着陶人杀了上去。
她动作极尽疯狂，脖颈上刚有愈合迹象的伤口又再一次撕裂开来，随着她一路的冲锋，一路地洒落。
地上，鲜红刺目的血迹跟随着秦六一那毫无章法的行迹，逐渐形成了断断续续的字符。
陶人当然没有发现这些，于是，在它又一次被秦六一逼退到指定位置的时候，头顶的乌云中猛地降落下一道强悍粗壮的雷电，它毫无防备的，整个落入了那如瀑的雷霆中——
在那持续不断的雷霆之前，秦六一的眼底闪过决然。
她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下的，是秋渺自创的引雷符，再加上秦六一本身的雷灵力，以及对雷电力量的绝对掌控，这道雷击的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哪怕这陶人的实力再强，在雷击之下也要脱一层皮。
秦六一没有犹豫，当下便乘胜追击，身形一闪，下一瞬便来到了陶人的身前，手上大剑径直刺去——
雷光中，陶人的身体一点点开裂，而后，陶土如同碎瓷片一样，一块块地掉落。
秦六一手中的大剑已经刺穿了陶人的身体，正想要继续攻去的时候，她的目光一定，脑中骤然空白。
只见，陶人身上的陶土掉落之后，显露出了里面的白骨来。
那是……
随着陶土掉落的越来越多，裸露出来的白骨形状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地十九的白骨傀儡。
秦六一震惊的双眼转瞬间便蒙上了水雾。
错了，一切都错了。
怎么会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啊！
她猛地转身，飞快地朝着升仙台的方向奔去。
眼前的风沙越来越多。
距离那升仙台，也越来越近。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凡人化成的石像。
与身后那些万分惊恐的石像不同，他只是向前伸着手，很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脸上的表情，似是懵懂，又似是憧憬。
他只差一步。
这一步，是天上与地下，生与死的距离。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升仙台，地十九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你愿意为了她去死吗？抛开身份，抛开责任。
地十九眸光闪动。
抛不开。
他什么都抛不开。
他从出世那一天起，就期盼着与她见面的那一天了。
曾经无数次擦肩而过，在秦六一还将他视为陌生人的时候，他的视线便已在她身上停留过上万次。
他的思念，不仅仅是在这天火血池短短几日的时间内成形的。
而是从小到大，从很久很久之前，一时一刻，一点一滴，每一个瞬间，每一次擦肩，每一次听到她的消息……
积攒了很久，很深，早已变成了执念。
思君如黄土，岁久不成尘。
此刻，他已来到了那凡人石像的位置。
距离升仙台，只差最后一步。
这最后一步，是必死的决心。
身体已经变得十分沉重，石化从双脚开始，正悄然向上蔓延。
他提步，向前迈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燕子——！”
地十九微微一怔，转身向后看去。
秦六一不要命地朝着他冲来，却再次被升仙台外的结界击退，那是地十九设下的结界。
“你不要，不要再往前走了。”
她两眼含泪，蹙着眉，语气中带着祈求，哽咽的声音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我才是假的那个，燕子，你，你都已经有名字了，你就是人啊，不是傀儡，不用替死……”
秦六一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拍打着那无形的结界。
她知道这结界是地十九设下的，他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告诉她，将她隔离在那么远的外面，然后一个人去牺牲。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影那样孤单。
地十九遥遥地望着她，纵然眼中流着泪，但他的唇角却不自觉轻轻扬起。
“走了。”
他笑着说道。
这次，是真的走了。
不会再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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