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别杀我
“负心者，当诛……”
宛湘重复着她的话。
“想来，如你这般见山是山，见水是水，黑白分明地过一生，会轻松许多，所谓妖性深重，重的或许便是这份本真。”
她抬眸，对上了绢妖的眼睛，继续说着。
“这一生，莫做人，莫化人，会吃很多苦的。”
绢妖怔愣了一瞬。
她不懂。
这世间有很多事情她都不懂，正如她可以理解人心易变，辜负真心的人就像是灾厄一般，需要去除、需要杀尽，才不会让他害了更多的人。
但她却理解不了，为何会有人想要死在爱人的剑下。
人真的很复杂。
“小姐，你在说什么啊？我是人啊。”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绢妖仍是蒙昧的，只一味的想要完成她曾答应下来的事。
“你是妖啊，”宛湘蹙着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忘记了吗？”
在绢妖那迷茫的眼神下，宛湘举起攥在手心的绢帕。
“你是小姐死前咳在绢帕上的最后一口血所化，名叫和离书，你是妖，这里是你的一场梦。”
宛湘已经不想继续留在这梦域当中了，因此她不惜冒着激怒梦主人的风险，直言告诉了她本身的真相。
她只想要赶快离开，赶快见到真正的白彧珩，确保他安然无恙。
绢妖的目光几经变化，宛湘一直盯着她，就在以为她即将醒悟的时候，绢妖的目光却骤然一变。
她眼底闪烁着残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瞧那个负心郎，都将小姐气得说起胡话来了，这样可不行啊……”
绢妖蹲下身，拿过了宛湘手中的绢帕，漫不经心地看着上面的血字。
“和离书……我家小姐，怎么能跟人和离呢？”
她轻轻一笑，扶着浑身紧绷的宛湘站起来。
“我家小姐，只能丧夫。”
说完之后，绢妖便转身离开了，但宛湘提起来的心依然没有放下，果不其然，没多久屋门便被再次撞开，白彧珩被绢妖推了进来。
一道长剑出鞘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内响起，绢妖将剑搭在了白彧珩的脖子上。
宛湘心中猛地一震。
尽管绢妖杀“白彧珩”的情景，已经在她的面前重复过无数次了。
忽然，绢妖开口。
“手刃夫君这种事情，还是应该交给小姐您来做，才最合适吧。”
她一步步走来，在宛湘那紧张的目光下，将长剑塞到了自己手中。
剑已入手，宛湘却没有回过头，仍旧沉默地看着绢妖。
脑海中，回想起了刚进入梦域时，白彧珩说过的话。
“绢妖此生两大遗憾，一是没能救下小姐，让她含恨而终，二是没能让小姐亲手斩杀负心人。在梦域中，填补她的遗憾，是能够最快唤醒她的方式。”
而现在，自己就是她眼中的小姐。
亲手斩杀负心人，就能尽快解决这个梦域了么？
宛湘的目光，一点点转向了身前的白彧珩。
他仿佛很害怕，突然跪倒在了自己面前，哭着求道：“不要杀我，娘子，我知道错了！”
宛湘的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不是他。
他可是天潢贵胄，自小便被人捧着长大，从来只有别人跪他，哪里会有他跪别人？
“娘子，别杀我！”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哭着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
又一个替身草人罢了。
为什么他要将替身草人做得这么真，以至于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可若是这一剑不刺下去，梦域就一直不会结束，真正的白彧珩便永远无法回来。
终于，宛湘缓缓闭上了眼睛，在那一声声卑微可怜的恳求下，抬起了手中的剑。
剑尖距离自己的心口越来越近，白彧珩却没有看，他只仰着头，不舍地看着宛湘的脸。
将这张脸，牢牢地刻在记忆里，最好能够烙进自己的魂魄。
只是他的视线被泪水阻隔，越来越模糊了。
他看到阿湘闭着眼睛，手里的剑停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没有再往前了。
白彧珩哽咽着开口。
“别杀我。”
声音落下，剑刃猛地刺入了心口，带着前所未有的解脱，抚平了这多年来的疲惫和病痛。
鲜血染红了一身白衣，气息越来越弱，在几近断绝的时候，他看到宛湘睁开了眼睛。
她只是想要结束这场梦。
此刻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爱人的眼睛。
这一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宛湘松开手，猛地跪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那张脸。
“你是谁？”
她慌张地捧着白彧珩的脸，仰头朝着一侧的绢妖看去。
怎么还没有记起，她为何还没有记起自己的身份是妖？不是说完成了遗憾就能够醒过来，结束这场梦了吗？
可绢妖不说话，没了之前的逼迫和狠绝，此刻的她，竟然一脸不忍心地看着自己。
宛湘的眉头越拧越紧，她又转了过来，盯着眼前的人。
“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变成稻草！！”
“白彧珩！这是你的恶作剧对不对，你藏在什么地方，赶快出来！我不想再陪你过这无聊至极的梦域了！你快出来，别再躲了！我要生你的气了——”
她仓皇地向着四处看去，目光在疯狂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只想要看到一点点和他有关的线索，就算他还躲着不出来也没关系，只要让她看到哪怕是一片衣角，一点影子……
“你快出来……我不生你的气，你说什么我都答应，白彧珩……白彧珩……”
可是没有。
他不在别处，就在自己的眼前。
眼前的人抬起苍白的手，轻轻拭去宛湘脸上的泪，却让她哭得越发绝望无力。
她的目光在别处寻找，白彧珩却一直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阿湘，对不起。”
“是我没用，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才让你离家远行，走上了现在这条路。”
“我不想欺骗你，不想看到你难过，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太残忍，可我早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活不下来的。”
“我这一生，为白家，为宣照国，将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却从未替你做过什么事，我亏欠你，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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