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看见我醒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爸爸。」韩漾站起来,声音冷得我从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跟韩铮说话,「你先出去。」

韩铮像被钉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哆嗦了一下:「洄洄,爸爸……」

「你签过那份协议。」我看着他,声音很平,「对吧。」

他的脸一下子灰了。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门框上,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问,「以为她只是抽我一点血给自己用?还是以为只要漾漾没事,我怎样都无所谓?」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出去。」韩漾走到门口,把他往外推,「姐姐不想看见你。」

韩铮被推到走廊里,门在他面前关上。

我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没有任何感觉。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他大概也是这样哭的吧。

但那又怎样呢。

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

韩漾重新坐回床边,帮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姐姐。」她的声音很小,「接下来怎么办?」

「等警察来做笔录。」我说,「然后等法院判。」

「爸爸会被抓吗?」

我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要看他知情到什么程度。」

韩漾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也被抓了,我们怎么办?」

我转头看她。

十四岁的韩漾,眼睛哭得通红,但没有慌。

她在认真地问我接下来的路。

「我们有顾阿姨和陆叔叔。」我说,「不会没人管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三点,两个警察来做笔录。

我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五岁第一次被抽血,到九岁去寄宿学校,到十二岁发现蒋静漪在卖血,到十四岁今天。

日记本、照片、顾医生的体检档案、协议的翻拍照片,全部作为证据提交。

做笔录的女警察听到一半就红了眼眶,但她很专业,一直在记录,没有打断我。

结束的时候她合上本子,看着我说:「韩洄同学,你很勇敢。」

我摇头。

「我不勇敢。」我说,「我只是不想死。」

她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跟同事一起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韩漾。

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姐姐。」韩漾突然说。

「嗯。」

「上辈子……我是说,如果有上辈子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你会恨我吗?」

我偏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是上辈子她在手术室里看着我说"来世希望你没有这种稀有血型"时的那种表情。

她记得。

她也回来了。

「你也重生了。」我说。

不是疑问句。

韩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我问。

「从你让我查血型那天。」她的声音在发抖,「五岁的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因为上辈子……上辈子你从来不会反抗。」

所以她一直都知道。

从五岁开始,她就知道我也重生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漾低下头,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因为我不配。」她说,「上辈子我什么都没做。我看着妈妈一次一次把你推进抽血室,我知道你在被伤害,但我装作不知道。因为只要我不知道,我就不用愧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这辈子我想补偿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恨我。我怕你觉得我跟蒋静漪一样。」

我看着她。

上辈子的韩漾,在我死后说了那句话——来世希望你没有这种稀有血型。

那是她能给我的全部了。

这辈子,她打了那个电话。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她选择了站在我这边。

「我不恨你。」我说。

韩漾愣住了。

「但我也没有原谅你。」我接着说,「原谅需要时间。」

她点头,用力地点头,眼泪甩出去几滴。

「我等。」她说,「多久都等。」

我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十四年。

上辈子我活了二十三年,前二十三年是一场漫长的死亡。

这辈子我活了十四年,前十四年是一场漫长的反击。

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才真正属于我自己。

没有人再能从我身体里抽走任何东西。

病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韩漾去开门,是顾医生。

她手里拿着一束花——不知道从哪里买的,包装纸都皱了,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

「洄洄。」她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

「结束了。」她说。

我看着那束花。

是向日葵。

朝着光长的花。

「嗯。」我说,「结束了。」

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病房里的日光灯亮起来,白得有点刺眼。

但我没有闭眼。

我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了。

从现在开始,我要一直看着光。

韩漾坐回床边,顾医生坐在另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的,温暖的。

这是我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觉得——

活着,不是为了别人。

「姐姐。」韩漾突然小声说。

「嗯?」

「以后我给你补血。每天炖红枣汤给你喝。」

我看了她一眼。

「我讨厌红枣汤。」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排骨汤呢?」

「可以。」

顾医生也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病房里很亮。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失血过多,不是因为绝望。

只是因为累了。

可以安心地累了。

明天醒来,是新的一天。

真正属于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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