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活久见
手术室的无影灯惨白刺眼,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明灭。
从下午两点钟开始至今,手术室的大门始终紧闭。
器械碰撞的轻响、低沉的医嘱、平稳的呼吸机声响交织在一起。
每一位医护人员都在拼尽全力,争分夺秒地挡在生死之间,从死神手里抢夺病人的生机。
晚上七点四十分,最后一盏手术无影灯缓缓熄灭。
言晚意走下手术台,在墙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歇了许久。
将近六个小时站立,让她小腿酸胀发硬,数台高强度、高难度的手术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拿起搁置了一下午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三四个未接来电弹出,是母亲陈韶英打来的。
她心头一紧,点开与母亲的微信聊天页面,才发现自己下午急急忙忙发送的消息根本没成功。
许是因为阴雨连绵的恶劣天气,信号断断续续导致。
心头涌上浓重的愧疚与焦灼,言晚意来不及多想,立刻给母亲拨回了一通电话。
而此刻的悦雅庭里。
开放式的厨房飘出浓郁的饭菜香气,陈韶英和叶澜婷并肩站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烹制着晚餐。
客厅里,氛围却与厨房截然不同,安静得带着一丝微妙的拘谨。
真皮沙发上,沈砚风随意慵懒地端坐于茶台一侧,熟稔地摆弄着整套紫砂茶具。
洗茶、温杯、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行云流水,自带沉稳从容气场。
沸水注入茶杯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陈志贺坐在他对面,坐姿端正僵硬,全然没有他这般自在。
直到此刻,陈志贺脸上错愕震惊的情绪才褪去些许,但心底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三天前,他在商业谈判桌上第一次见到沈砚风。
男人坐镇主位,仅凭几句话、几个决策,就轻易盘活了濒临危机的澜星。
那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顶级人物,是他倾尽人脉财力,都未必能攀附上的,他甚至连登门请客的资格都没有的。
可谁又能想到,这位大人物竟然是他外甥女的男朋友。
前一秒,他还在为如何巴结对方、如何报答救命之恩辗转反侧。
下一秒,这位云端之上的大人物,就安稳坐在自己对面,亲手为他煮茶沏汤,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礼数。
陈志贺心底只剩万般唏嘘,只觉当真是活久见。
温热澄澈的茶汤尽数入杯,香气袅袅散开。
沈砚风将茶杯推至陈志贺面前。
“陈总,请。”
“谢……谢谢三少。”
陈志贺回神,下意识前倾身体,双手忐忑地接过茶杯。
眼前的男人比自己小将近十岁,可那周身的压迫感却让人不敢怠慢,即便他此刻褪去商场杀伐,收敛了所有锋芒。
沉默在客厅蔓延开来,几番犹豫过后,陈志贺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小心试探:“三少,冒昧问一句,您……您和我们意意,真的在拍拖吗?”
拍拖。
这个说法沈砚风在内地少有听见,是港岛独有的温柔市井说法。
“是的。我们是正常恋爱关系。”
陈志贺没想到对方会应得如此之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口茶咽下去。
那双冷淡的丹凤眼里,隐约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郑重的认真。
还未来得及问些别的,茶几上的手机传来一阵细碎震动。
两人不约而同抬眼望过去,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印着两个字——囡囡。
“是意意。”
陈志贺先朝他低声解释,然后朝着厨房的方向拔高音量喊道:“家姐,意意打电话来咗!”
厨房里持续的锅铲碰撞声骤然停下。
陈韶英匆匆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小跑出来接过手机。
“妈咪!”
听筒里立刻传来言晚意慌乱的声音:“你哋而家喺边度?高速连环车祸,入手术室之前发咗消息俾你,而家先睇到原来冇发送成功。”
(你们现在在哪里?高速连环车祸,我进手术室前给你发了消息,现在才看见没发送成功)
陈韶英手机音量偏大,即便没有点开免提,女孩焦灼又带着几分自责的软糯声线,也清清楚楚落进了沈砚风耳里。
除去那晚浴室里的偶然片段,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言晚意说粤语。
调子轻轻软软,温温柔柔,是独属于她的清甜,比平日里的普通话还要勾人。
“对唔住妈咪,系我唔好。” (对不起妈咪,是我不好)
言晚意的声音微微发闷,满是愧疚,“你哋一路上有冇事?有冇搵到地方避雨?仲有冇食饭?”(你们一路上有没有事?有没有找到地方避雨?有没有吃饭?)
“囡囡你唔好急(你别急)” 陈韶英柔声安抚,“我同你舅舅、舅妈早就返到屋企㗎啦。今日喺机场凑巧碰到沈生,系佢带我哋过嚟嘅。”
(我同你舅舅舅妈早就回到家了,今日在机场凑巧碰到沈先生,是他带我们过来的)
电话那头,言晚意明显一顿。
陈韶英下意识望向沙发上静坐的男人。
四目相接的瞬间,沈砚风站起身,朝着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动作克制又绅士,无声问询,分寸恰到好处——可否让我来和她说。
陈韶英心领神会,对着听筒温和开口:“沈生喺我旁边,佢有啲说话想同你讲。”(沈先生在我旁边,他有话想对你说)
“好......”
沈砚风接过手机,先是低声道了一声谢,才将听筒贴近耳侧。
“晚晚,忙完了么?”他的声音变了。
那低沉磁性的嗓音里,揉进几分柔和。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小姑娘的声音才传了过来,裹着明晃晃的委屈:“沈砚风……”
“我也给你发了消息,”她声音又轻了些,带着几分自责,“但是好像没发出去。”
“没关系,别担心,阿姨他们都没事。”
沈砚风眼底的清冷彻底化开,一字一句耐心哄劝:“累不累?我让闵叔在停车场等你了,先回来吃饭好不好?”
“.......”
沈砚风见她不说话,语气又纵容了几分:“你不是前几天念叨着想吃蝴蝶酥吗?我放在车上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就软乎乎的询问:“是旺角那家吗....”
“是。别吃太多,阿姨还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
“知道啦......”
一旁的陈韶英与陈志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真不是他们有意偷听,实在是陈韶英的手机音量偏响。
听筒里女孩娇娇软软的撒娇声,混着男人温柔的哄劝,清晰地飘进两人耳朵里,根本盖不住。
陈韶英脸上不太自然,没脸再听下去,转身进了厨房。
正在灶台边忙活的叶澜婷见她进来,低声问道:“系唔系意意打电话返嚟啊?”
陈韶英“嗯”了声,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女儿在她面前固然也会撒娇,却从来没有这般娇憨黏人。
而那位沈先生,方才同他们交谈时还疏离克制,此刻对着女儿,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前后反差之大,简直判若两人。
叶澜婷见她神色异样,不免疑惑:“意意讲咗咩啊?睇你个样好唔自然。”(意意说了什么呀?看你脸色不太自然。)
陈韶英轻叹一声:“唔係同我讲,沈生同佢讲笑,佢又喺度撒娇,我从来未见过她这样。”
(不是跟我说,沈先生陪着她说话,她又在撒娇,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叶澜婷愣了愣,又笑道:“家姐,意意肯喺人面前咁撒娇,说明心入面信得过佢啊。”
(家姐,意意肯在人面前这么撒娇,说明心里头信得过他啊。)
陈韶英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眼底的复杂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陈志贺这边,也麻了。
他端着那杯早已凉透大半的茶,坐立难安,只觉得自己像是误闯了别人的私密空间。
他这一下午陪着沈砚风说话,对方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如这短短几分钟对着电话那头说的多。
……
言晚意推开门时,玄关的灯亮着,屋内飘着饭菜香。
她弯腰解鞋带,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妈”,沈砚风先从客厅走过来了。
他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
“手怎么这么冷?”他皱了皱眉,手收紧了一点,“脸色也不太好。”
言晚意站在玄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一整个下午的疲惫和紧绷忽然就找到了出口。
四五天没见,思念和委屈一块儿涌上来,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软得不像话:“哥哥……”
“嗯?”
她想抱他。
刚靠过去,陈韶英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了。
“意意返来啦!”
言晚意飞快地缩回被牵着的手,站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嗯……返咗。”
“去洗手,开饭啦。”
“好......”
言晚意直奔卫生间,沈砚风倒是神色如常,收回手不紧不慢去厨房帮忙拿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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