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阿兄,是我
第379章 阿兄,是我
「四妹。」
朱慈烺诚恳道:「只要你停手,我可以答应,立刻召集所有嘉定修士,联名举荐你为旌表孝女。」
朱嫩宁缓缓摇头:「我信你的诚意,也明白你的承诺定会作数。可三哥呢?」
她的目光越过朱慈烺,投向那片被植炮与战藤重重围困的区域。
「大哥可能保证,三哥也会联名举荐?」
朱慈烺沉默。
朱慈绍时刻关注这边动静,斩钉截铁地答道:「让我给她署名?下辈子吧。」
为减少大明修士伤亡,朱慈烺仍不放弃:「嘉定修士虽只有百余人,但——」
「够了。」
朱嫩宁打断朱慈烺,颔首示意杀声震天的战场:「仔细听听。」
「厮杀到了这个地步,各方人马都已经动了真火。」
「仇恨已经种下,血已经流了,你觉得仅凭我一句话,这些人就会乖乖握手言和?」
朱慈烺沉痛道:「今日赴死者,皆是大明修士————江山空寂、百姓凋零,孤身独坐储君之位,才是你毕生所求?」
朱嫩宁淡漠答道:「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一江水昼夜奔流却不曾真正消失,月亮阴晴圆缺却不曾真正增减。
「人世更迭,代代轮转,新生修士自会接续牺牲。」
「故今日之举,不过为成就大业的必经代价。」
朱慈烺不可思议道:「他们愿不愿意牺牲?又是谁在支付代价?」
「够了。」
朱嫩宁不耐道:「我总算看明白了,你是在刻意拖延。只要拖得够久,等三哥破开战植,你们兄弟联手,我便再无胜算。」
朱慈烺的确存著这份心思,但也是真心想说服她。
朱嫩宁讥讽道:「空存济世守正之心,无杀伐决断之狠,也配登高?」
朱慈烺双手握紧昭烈枪:「父皇若是见到今日这般光景,只会对我们失望。」
朱嫩宁「呵」道:「父皇于内阁留有训诫大道争锋」,便是要我等修道之人勇猛精进、一往无前!我顺势而行、循道而为,父皇不仅不会对我失望,只会————愈发看重我。」
金白离火燃起,在硝烟中映出朱慈烺沉静而决绝的面容。
言语无法唤回走远的亲人,那便用手中的枪,替这场十年的纠葛画上句号。
干指晶爪锋芒大盛,在空中划出数道锋利的紫色弧光。
朱慈烺本可施展【照野燎原枪】的第三式,野火蔓延,身随枪走。
考虑到对肉身的负荷太大,战斗远未结束,他不能把体力全都耗在闪避上。
只能正面硬接了。」
昭烈枪翻转,枪尖离火迎上数道紫色爪锋。
第一道弧光被击碎。
朱慈烺手腕连振,雨点击溃五道爪锋。
但就在最后一道弧光碎裂的瞬间,他看到了朱嫩宁。
她借著爪锋碎裂时迸发的光焰掩护,悄无声息地欺近到他身前。
两人间的距离只剩一步。
对长枪来说,是致命的距离。
枪尖越过朱嫩宁身后,回刺来不及。
朱慈烺当机立断,双手横握枪杆拍打。
只要她退,枪尖便能回刺。
朱嫩宁却弯腰仰头,让枪杆贴额头擦过,带飞几缕碎发。
同时她双脚旋身一转,陀螺般绕到朱慈烺侧方,十道紫光并成两道凌厉的弧刃,一左一右切向朱慈烺腰腹。
她在逼我弃枪。」
那就弃枪!
朱慈烺催涌灵力,金白离火从掌心轰然涌出,把整杆昭烈枪裹成熊熊燃烧的火柱。
然后—
他松开了手。
枪杆失去握持,在重力作用下向下坠落,燃烧的枪身距朱嫩宁鼻尖不过两寸。
朱嫩宁处于后仰下腰的姿态,若是继续旋转,裹满离火的枪便会直接砸在她脸上。
朱嫩宁恨极打脸,狼狈急闪。
燃烧的长枪擦著她的衣襟砸落在地。
朱慈烺脱离晶爪的致命范围,,伸手就要拾枪。
「你休想!」
朱嫩宁拦在他与长枪之间,右手一爪挥出紫色弧光。
朱慈烺侧身避过。
这一避让他与枪的距离又远了半步。
朱嫩宁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接连向前疾攻。
朱慈烺手无兵刃,只能在凌厉的爪影间腾挪。
十年间,朱慈烺确实未在公开场合,展露过实力。
可他日常对练的对象都是什么人?
李定国,吕洞宾,张煌言—
随便拎出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大修士。
正面搏杀朱慈烺或许不及,但论闪避经验与本能反应,早已锤炼得炉火纯青。
故朱嫩宁招招直取要害,每爪却总差毫厘。
「缩头乌龟!」
朱嫩宁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朱慈烺的回答是十发【凝灵矢】。
朱嫩宁随手一爪,把灵矢尽数击碎。
碎光散落,朱宁想通了:
她非体修,近战远不及三哥那种纯靠肉身吃饭的怪物。
用晶爪与大哥斗,只会陷入无休无止的僵持,正中他拖延时间的下怀。
朱嫩宁当即摘下十枚晶爪,双手结印。
印成瞬间,朱嫩宁头顶钻出许多细长的嫩绿花苗,顺著她的发丝蔓延攀爬,仿佛戴了一顶繁花织成的冠冕。
旋即花苞绽放,近乎粘稠的芬芳弥漫了整座高台。
朱慈烺第一时间抬手捂住口鼻,并催动灵力封锁鼻窍。
胎息八层修士闭气时长远超常人,寻常毒雾根本奈何不了。
朱嫩宁笑道:「大哥莫不是忘了,我是【情】道修士。」
朱慈烺瞳孔猛地收缩,低头一看。
少量花粉落在他的手背。
莫名的燥热升腾而起,沿经脉向上蔓延,让他头脑浑浊迟滞。
三十余年心志澄明如镜的朱慈烺,感到一种不受控制的欲望,正在掌控他的身体。
朱嫩宁嘴角扬起得手的笑意。
然后。
笑意僵在了脸上。
只因朱慈烺在胸前快速结出两道简简单单的印诀。
刹那,脸上潮红褪得干干净净。
「【积善同欣印】。」朱宁咬牙道。
她看过嘉定刊发的报纸,知晓朱慈烺自创的这门法术。
不仅修炼门槛极低,威能简单得近乎朴素————好巧不巧,竟能以善念化解情欲?
「还不止于此。」
朱慈烺目光沉静,他一掌拍出。
朱嫩宁严阵以待,却什么异状也未察觉,一时错愕莫非大哥施法失误?」
然后。
她听见了战场上的声音。
惨叫、厮杀、哭泣————
无比清晰地涌入耳中。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
我这般行事————是否太过残忍?」
不过是没在我旌表上署名,何至于要置他们于死地?」
「也许————就此收手也未尝不可————
不对。
朱嫩宁骤然警醒,厉声质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话刚出口,撞上朱慈烺平静的目光,以及拇指与食指相扣的印诀,朱嫩宁瞬间明白,这是【积善同欣印】的第二重威能:
分享善念。
这比任何攻击更让朱嫩宁愤怒:「篡我本心,似【魔】非【仁】!」
朱慈烺道:「顺庆一城,因你沉溺享乐、荒废生计————四妹,你才是误入【魔】道!」
「哈?」
朱嫩宁张开双臂,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
「道途界定从不以行为论。」
「【魔】修施法,灵力定化魔气,此乃修真法则。」
「大哥自诩明察秋毫,那便好好看看—我身上可有半分魔气?」
朱慈烺默然。
他确实没有从朱嫩宁身上察觉到魔气。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从包庇何仙姑勾结侯恂,到下令屠戮修士,桩桩件件都与他想像中的魔修行径一致。
一个人若心已入魔,气息怎能不染半分邪秽?
朱慈烺没有深想。
借著方才对峙的间隙,他已悄然拉近身形。
昭烈枪就躺在不到一步处,【离火】轻轻跳动。
他顺势俯身,一把攥住枪杆。
熟悉的触感回到掌心,朱慈烺决定全力施展【照野燎原枪】第四式,以最强一击终结对决。
「呵呵。」
朱嫩宁露出猎物踩中陷阱的微笑。
朱慈烺还没来得及反应,两道木刺从昭烈枪坠落下阴影骤然射出,恰好是他的视野死角。
原来,朱嫩宁料定朱慈烺必会寻找时机,拾取昭烈枪,故在枪落点埋下灵种设伏。
「嗤」
第一根木刺贯穿朱慈烺的左腰。
第二根贯穿他的右肩。
木纤维撕裂肌肉、挤压骨骼,将朱慈烺从地面架起,悬于半空。
「看到了吗,大哥。」
朱嫩宁仰头望著这张剧痛苍白的脸,平静道:「我才是被父皇选中的孩子。」
与此同时。
张岱在一众潼川修士的紧密护卫下,扫视四周。
硝烟依旧浓得化不开,像床灰黑色棉把整座酆都捂住。
「明明卷起大风,不消片刻便能将这些硝烟吹散————」
身旁的唐甄一面挡开远处袭来的流矢,一面头也不回地答道:「都是这般想法。你向东吹,我向西吹,他向南吹,旁人向北吹风法冲撞抵消,硝烟自然散不了。」
「除非统一调度、同向施法。」
眼下,各方修士混战厮杀,谁也不听谁的,谁也不信谁的。
张岱默默把凉透的灵米饭扔下,叹道:「真是纷乱无解。」
稍顷,队伍护送一批伤者冲出浓烟,视野略微开阔。
但见百步之外,沈云英枪如蛟龙出水,变向绕开李自成,直刺张献忠面门。
仓促间,张献忠凝出石盾格挡。
他的防御术法确实了得,偏偏沈云英亦晓土法,对张献忠的防御套路一清二楚。
层层克制下,张献忠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
郑成功与沈云英默契交换身位,与李自成展开追逐战。
后者是第三次尝试突围,但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郑成功都会在最后一刻挡在面前。
三人之中状态最差的,是侯恂。
黑布碎裂殆尽,露出一张扭曲的面容。
百臂虚影摇摇欲坠,在千臂狂攻下碎裂消散。
侯恂就是不倒。
明明身体到了极限,修为也不如左彦媖,可他依然在施法,用那双紫光妖异的眼睛盯紧左彦的行动。
张岱心头为之一振。
三恶徒负隅顽抗,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他一边救治伤者,一边振高喊:「几位将军再加把力!平定三名魔头,此战便能收尾」」
「嗖!」
酆都中央,紫色的光弧冲天而起。
朱嫩宁声挟灵力,传入战场每一个人耳中:「离王朱慈烺已为我所擒!嘉定修士,即刻弃械归降!」
郑成功拳头顿住。
不分阵营,不分敌我,硝烟之外的众人集体望向高台。
朱嫩宁长发繁花未谢,一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指向半空:
两根木刺一左一右贯穿朱慈烺,鲜血滴成血泊,把昭烈枪的红缨染得更红后,再流下高台,流到失神的吕洞宾近前。
「朱嫩宁你找死!!!」
朱慈炤怒吼。
橘金风焰如火山喷发,可就在他即将冲破封锁的刹那,更多的灵植从地底涌出。
外围坐壁上观的官修们,纷纷长叹:「果然是公主胜。」
「————唉,胎息八层对胎息巅峰,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如此一来,储位再无悬念。」
「我等也该早做打算了。
「9
「现在打算算早?」
郑成功与沈云英分神观望,侯恂、李自成、张献忠何等老辣,立刻抓住间隙后撤,稳住阵脚与潼川修士重新对峙。
沈云英正色问道:「阿森,如何行事?」
郑成功攥紧拳套。
是继续留下来围剿这三名魔修,还是冲上高台营救大殿下与三殿下?
遗憾的是,他没有来得及做出决定。
一股威压降临了。
四千多名浴血奋战的修士,僵在原地。
朱嫩宁得胜的微笑刚刚绽开,便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法像底座。
木刺碎成齑粉。
失去支撑的朱慈烺直直坠落。
有人冲上高台。
身影很矮,在漫天飘落的木灰中几乎被淹没。
两条纤细的手臂,托住了朱慈烺摔落的头颈。
「那是————五殿下?」
官修们瞪大眼睛,望向曾被世人视作痴傻木讷的朱慈炯。
「五弟————别哭。」
朱慈烺用仅存的力气安抚道:「————大哥————没事————」
朱慈炯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气息微弱的朱慈烺,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朱慈炯不停地在呼唤。
「阿兄。」
「阿兄。」
「阿兄,是我。」
朱慈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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