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十年储争，今朝落幕
第383章 侯方域vs朱媺宁
望著身披袈裟、眉目清俊的年轻修士降现，有人茫然惊骇，有人拼命揉眼，以为在花粉与血战的刺激下生了幻象。
唯有天外崇祯，神色未有半分波动。
金陵之劫，崇祯以一纸【太阴】符箓，将朱慈烜魂魄摄入【囚誓之龛】温养。
作为品质极高的紫府符箓，保一个是保，保两个也是保。
崇祯本打算将侯方域一并收拢。
然他尚未出手，便听到侯方域向真武大帝与崇祯发出的遗愿。
非求生，亦非求来世，而是请上圣断绝释尊象。
此人历经灭门、挚叛、师疑、亡命、断腕、濒悟、众叛，深知每一劫的凶险与偶然。
更知若有人模仿，必会为了凑齐意象杀全家、逼爱人、诳师友————
崇祯本不欲回应。
借意象成道，客观上确能降低修士晋升的压力，对【明界】初期发展有益。
可转念一想，争相效仿四句预言诗，削尖脑袋往【释】道挤—对道途多样性更是不利。
细思之下，崇祯允准所请，将侯方域残魂封入【纳苦帧】。
侯方域【命数】反哺朱慈烺时，曾将【纳苦帧】化为红缨，缠绕于昭烈枪。
侯方域自不可能算到未来，之所以交于朱慈烺，不过是千帆历尽，看清皇长子值得托付。
今【天意】动势，英杰齐聚。
朱嫩宁本能闪退数百步，嘴唇紧抿，像在打量一头忽然从深林中跃出的猛兽：「你————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他————」
修士们大多面露茫然。
一个满脸血污的山西散修捅了捅旁边：「这人谁啊？气场好厉害！」
同伴也是一脸莫名。
侯方域成名已逾十年，对于外地修行、不关心旧事的散修来说，清俊的面孔和「释尊」名号均太过遥远。
江南出身的修士，却有不少借旌表金光使劲眯眼，嘴唇剧烈哆嗦：「好像————好像是侯方域？」
又看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还真是释尊侯方域！」
群修哗然。
断墙下，千臂虚影无声消散。
左彦忘了自己盯著李自成，拦住贼修去路。
她望著日思夜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才发出一声近乎吃语的低唤：「域哥————你来接我了？」
侯恂的反应比她更甚。
这个原本已经油尽灯枯、被左彦媖逼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老者，脸上同时出现哭和笑，紫色泪水全部淌进嘴角：「我儿是释尊！我儿回来了，释尊回来了一」」
「为父就知道你不会抛弃为父！」
「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铺路，血脉因果——【命数】终究要落到我身上！哈哈哈哈哈哈」
侯方域指竖唇前。
【噤声术】覆盖方圆百步。
癫狂哭笑声与众修议论戛然而止。
太多话堵在胸口，太多疑问翻涌不休，郑成功最后只道：「太好了。」
眼看郑成功有好多问题想问。
侯方域微笑道：「叙旧且待他日，你们先走。」
郑成功脱口而出：「我留下来帮你。」
侯方域摇头：「公主道心有瑕。你二人离开酆都，今夜她便无法诞生灵识。」
郑成功还要说什么，沈云英轻轻复上他手背。
「听他的。」
郑成功深吸一气，双拳得咯吱作响：「那你可别再死了。」
侯方域没有解释自己现在是残魂还是别的什么，微微扬起嘴角：「好。」
「向仙帝发誓。」
「那算了。」
「我就知道！」
沉闷震响，木牢因侯方域随手一击四分五裂。
愤怒的郑成功拉著沈云英，朝酆都外冲去。
数百名打算离开的散修官修也回过神来，拔腿往重庆主城方向跑。
「休想！」
朱嫩宁声音炸开：「我胜出之前——谁也不许走！」
她双手急速结印，指影未散，粗壮而柔韧的树干从地底轰然破土。
准练气出手，合抱粗的巨木树冠交错缠绕，铺天盖地树网把废墟罩在其中，俨然把酆都变成了座树海吞没的岛。
封住全场后，朱嫩宁微一晃动，右臂化作狰狞绿蟒般的灵蔓破开夜空，直扑郑成功后背。
拳风从朱嫩宁侧面袭来。
风压凝实到可以肉眼看见，将绿蟒拦腰轰断。
断裂藤蔓抽搐两下，化回朱嫩宁手臂。
朱嫩宁手臂伤上加伤，服过身上仅剩的药，死死盯住木牢。
拳风余波下，血色袈裟微微翻卷，侯方域右手还保持著出拳的姿势。
「先是朱慈烜，再是你————不愧是酆都，接二连三地冒出死人。」
朱嫩宁很想问明缘由，但看侯方域的架势，也知无果，五指成爪道：「那便先除了你。」
阵元已碎。
朱嫩宁不再保留，指尖紫光青芒闪烁。
第一道法术名为【青罡碎岩斫】，灵力化作百十道薄如蝉翼的青色刃片，所过之处，碎石切口光滑如镜。
紧接著是【千棘绞杀斫】，损毁的木牢根底，弹射出布满寸长尖刺的棘条，编织收网。
朱嫩宁还嫌不够，又在半空旋身闪动，掌心速发【凝灵矢】，足有千道之多！
侯方域双脚踏稳，双手握拳，起手式平平无奇。
像一阙译成拳法的宋词，风落处，恰是柳叶刃中心。
棘条崩解，柳叶刃碎成漫天青色，黑雪纷纷扬扬飘落。
侯方域如太极般匀速运拳，千发灵矢偏移攒击木牢根底，化解【千棘绞杀斫】后续。
「【看取眉头鬓上】。」
不以力破敌，不以快取胜。
只在恰到好处时，落恰到好处的拳。
观战修士集体惊叹。
侯方域本就俊逸无双，身披血色袈裟挥拳迎敌，衣袂翻飞间不见半分杀伐，倒像雪夜灯下高人挥毫。
有散修喃喃自语：「这便是释尊么————斗法都像写诗。」
朱嫩宁看著攻势瓦解，不再急于出招，只能开口：「为何拦我？」
侯方域收拳而立，语气平淡：「为断后人效仿之念。」
朱嫩宁冷冷道：「那你做到了，为何还不消散？」
侯方域道：「挚友情义，重逾山海。」
朱宁愣了一下：「我当时什么，原来是个妖邪————释尊理当斩断红尘，勘破万相，怎会看重俗缘羁绊————」
话音落下，她忽然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侯方域的外形。
传闻中，释尊成道毛发尽脱，骨骼化粉，形貌可怖至极。
眼前侯方域，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分明是未成道时的旧日容貌。
朱嫩宁恍然：「我明白了。」
「你不过释尊的一缕残魂！」
侯方域不语。
「虽不知你用了何种秘法，能在【魂】道未生的大明显化，但限制一定极多。」
朱嫩宁视线扫向灵阵纹路框定的戏台：「若我所料不差，戏台为你显化之基，亦为牢笼。」
朱嫩宁说中了。
侯方域确实无法离开戏台。
全因残魂之所以显化，既非依靠【释】也非依靠【魂】。
而是【伶】。
以灵器【桃花扇】为核心临时布置的金陵布景，在蓬莱五仙的倾力营造下，构建「秦淮烟雨地」。
空档的戏台需要主角。
侯方域残魂入戏，才能显化立足，其存在严格限於戏台范围。
此外，酆都上空本就聚集浓厚阴气，加上国运与香火瞩目，使得今日死在重庆地区的修士和凡人，魂魄不会即时散为阴气，归于天地。
打个比方，就像悬浮在高浓度盐水中不会立刻失水的细胞：内外浓度相当，存在便能暂时维持。
朱嫩宁没有灵识，看不见酆都废墟的另一番景象。
侯方域看得清清楚楚。
血战中死去的上千名大明修士亡魂，正聚在朱嫩宁脚下，层层叠叠地堆成小山，昂著头颅向上够，想要抓住悬浮在半空中的女人。
朱嫩宁感到足底漫上阴凉，以为是夜风，注意力全放在侯方域身上，飞速盘算：
何必与他缠斗？绕过便是。」
朱嫩宁不再攻击侯方域，身形径直飞向正攀爬树干的郑成功与沈云英，以及数百名想要逃离酆都的修士。
听到身后破空声越来越近，看到十指晶爪拖出紫色尾焰，修士们发出惊恐呼喊。
侯方域双拳下沉，一左一右砸地。
「【后土承天劲】。」
朱嫩宁扫见侯方域动作，唇角微微一勾。
她多少听过【后土承天劲】的传闻，知此术可将地面之物震向天空，可谓挡无可挡。
「此刻我脚不沾地，即便是【后土承天劲】也无法念头尚未转完，除仙帝法像及底座周遭地面外。
酆都化作怒海。
土地像海洋似的流动，土山浪头般扬起又砸下。
碎石、断木、兵刃————全被卷入，随土浪方向变换位置。
修士无法站稳，被土浪颠得忽高忽低。
或抱住身边断柱连柱一起抛上半空，吐得昏天黑地，或有完全放弃抵抗，随土浪起伏，露出认命的麻木表情。
朱嫩宁目瞪口呆。
巨木封锁在土浪撕扯下四分五裂，根系硬生生从地底拽出旋转。
郑成功与沈云英位置，被土浪托起搬送，朱嫩宁已然不知所在。
显然，侯方域施展【后土承天劲】改变地形，是为掩护他们。
「看到了吗！你们这群胎息蝼蚁！」
侯恂贴抱涌动的地面，癫狂呐喊：「这就是练气的真正实力！一人之力改换方圆千丈地形」
早前，为形容不同境界的平均实力，崇祯简单譬喻：「练气之能，可撼一城。」
「筑基之威，可覆一省。」
「紫府施法，波及天下。」
当时听讲的修士，包括侯恂在内，大多觉得模糊。
今夜亲见整座酆都化为土海，侯方域与少数有幸面听圣讲的老修士，彻底理解了」
城」含义。
练气初期，便能改天换地至此。
他们热泪盈眶地抬头，膜尊沉默矗立的法像筑基仙帝————又是何等超越理解的伟岸？
「可恶。」
震惊过后，朱嫩宁冷静思考：
灵力不可能无源。
维持练气战力的消耗，绝非残魂所能支撑。
会是【纳苦帔】吗？」
不。
【纳苦帔】似乎只能维持「形」，朱嫩宁未察觉大量灵力散发。
于是目光继续移动，越过侯方域与戏台，落在仙帝法像脚下被幕布围起，没有受土浪波及的布景区。
朱嫩宁眼神一亮：「【桃花扇】？」
侯方域的灵力来源是灵器【桃花扇】！
即便猜错也无所谓。
毁去布景，理当也能终止此人现世。
朱嫩宁不再犹豫，指影翻飞，空中灵光大盛。
巨大树冠浮现，覆盖大半个酆都，连半步练气朱嫩宁都感到吃力。
旋即，巨大树冠带著足以夷平废墟的重量，朝地面轰然落下。
部分修士们惊恐地抬头，朝半空嘶喊：「公主！臣等是支持您的！」
「老夫最先署名，公主网开一面啊！」
朱嫩宁在心中默道：
放心，他若真是侯方域，断不会眼睁睁看著。
果然。
侯方域双拳再次砸地。
【后土承天劲】变化展开，漩涡般移地换貌土海改变形态，土浪不再水平涌动，转为垂直。
一道道土柱冲天而起，如从地底伸出手臂，撑住坠落的巨大树冠。
撞击瞬间，修士们受反作用力影响，被推挤在土柱与土柱间的低洼地带，虽然急促浑身泥泞，却无一人被巨树砸中。
土柱冲天的一瞬。
朱嫩宁急绕土柱，直奔金陵布景。
侯方域拳势一转，金陵布景周围地面拱起，环形土丘高逾十丈，将布景区连同其中的蓬莱五仙包裹在内。
朱嫩宁笑了。
「我等的便是这一刻」
先护人后护景，侯方域双拳触地，连续施展【后土承天劲】，必然露出动作与灵力上的双重空档！
「父皇————母妃————师父————请好好看著我。」
黑夜如磐，明月高照。
朱嫩宁一袭倩影，两指掐于灿烂星汉，如轻轻拈起一片花瓣般，朱唇轻启：「【花开顷刻】。」
听此四字，土浪间隙勉强稳住身形的杨嗣昌脸色骤变，失声道：「温体仁竟连此术也传给了她？」
陈必谦攀著杨嗣昌的胳膊，费力探头。
但见夜色变作实体般的布料，于侯方域脚下凝聚成盘，绽放六十四片深邃幽暗的花瓣，妖异而瑰丽环绕戏台。
陈必谦讶然道：「杨大人，老夫只知此术品阶极高，其威能究竟为何？」
杨嗣昌眸光沉沉，凝重解释：「【花开顷刻】，花开一瞬，劫落一身。」
「修士行事，难违因果，纵使修为通天，恶业也会化作来日劫难。」
「此术却可将施术者积累的罪报，转嫁中招者。」
陈必谦浑身一震：
原来如此！难怪温体仁也好公主也罢，肆无忌惮、狠戾偏执————原来有此逆天邪术兜底！」
又道：「这般说来，侯释尊此番，岂不是必败无疑？」
不远处，郑成功满心焦灼，险些就要冲到土石高处，吸引朱嫩宁的注意帮侯方域脱困。
侯方域似有所觉，侧头朝他的方向淡淡一笑，示意自己安然无虞。
沈云英也对郑成功轻轻摇头：「阿森，相信他吧。」
朱嫩宁凌空俯瞰，笃定道：「除非你是释尊本人，否则海量厄难加身，也必冲破【纳苦帔】承载极限。」
众人目光聚焦之下，只见侯方域肩头【纳苦帧】鲜亮赤红的色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回灰暗的本色。
如朱嫩宁所言，其承受的劫难逼近临界点。
就在杨嗣昌与陈必谦以为，【纳苦帔】即将支撑不住，消失殆尽时，侯方域清越道：「【花开顷刻】确为小术顶尖」」
朱嫩宁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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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某当以顶尖破之。」
朱嫩宁摇头轻叹：「莫要挣扎，即便你坐拥【后土承天劲】，也绝无可能逆转此————」
话音未落，侯方域本按在地面的双手抬起，竟是解除了【后土承天劲】。
漫天土浪尽数消散。
汹涌翻涌的酆都大地平复如初。
全场修士尽数愣住，茫然望向木牢戏台。
唯知根知底的侯恂仰天大笑，语气骄傲无比：「好！仙帝之女被你算计其中，不愧是我侯家儿郎！」
朱宁蹙眉道：「你这邪物————究竟意欲何为？」
侯方域的回应是：「【万劫不灭体】。」
此术名似【体】道炼身，实为【魂】道重生之术。
借万千【劫数】加身之机转化劫力，于至苦至厄中，孕育新生。
大明【魂】道未启，天地规则不全，此法不能助他残魂重生。
然酆都阴气磅礴至极；
朱嫩宁【花开顷刻】转嫁而来的【劫数】，更是格外充盈。
三重条件加持，足以让他以释尊之身，催动道祖威能：「命劫转化。」
侯方域抬眸，望向高台之上木棺，轻声道：「三殿下，昔年你赠我一钥，予我临终慰藉。今日机缘至此，我将此匙，归还于你。」
话音落地，侯方域指尖轻点。
一道细长扁平的金属光影破空而出。
看似有形，却非实物，而是纯粹【命数】凝化，缓缓飘向木棺。
虽不及金陵之劫时意义重大，足以令大明诞生多位练气。
但若只是一人————
「咳咳。」
侯方域身形愈发透明虚幻。
【纳苦帧】无法承载的多余【劫数】，向戏台外肆意溢出。
「【霸】道之祖——」
侯方域抬眸望向苍茫夜空，声音清朗道：「终局之战，托付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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