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章 世界末日
出租车在村口停了下来。
韩昼远远望去，记忆中那条通往村里的小径不见了，准确地说，它已经被野草淹没了。
七年的时间，并不是所有事物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也有很多东西会走向败落，见盐村便是如此。
整座村子早已人去楼空，原先住人的青砖瓦房大多塌了半边，房梁歪斜地搭着，窗玻璃布满裂痕，院子里堆着破竹筐、碎瓦片和干瘪的农具，都被雨水泡得发了黑，就连猪圈也塌了，只剩下黑黝黝的石槽。
村头那口百年的老井还在，井台边上长满了荒草，井口盖着一块烂木板，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田垄里的庄稼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野蒿和灌木，它们最擅长在无人打理的空地上疯长，明明是生命力旺盛的典型代表，却偏偏透着一股荒凉。
破败，荒凉，韩昼没想到见盐村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心中不由涌起一丝伤感，不过并未表现在脸上，从地上找了根木棍，拨开前方的杂草，回头看向同样弯腰捡起一根木棍的钟铃：
“要不你还是留在外面等我吧。”
钟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时隔多年，那个总是不擅长拒绝他人的女孩，似乎也变得有些倔强了。
“那你跟紧我，这地方可能有蛇。”韩昼提醒道。
他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萧小小说过，见盐村虽然没有豺狼虎豹，但蛇倒是不少，如今村子已然荒废，这东西只怕会更多。
听到有蛇，钟铃不由有些害怕，但还是握紧木棍跟了上来，她现在已经学会怎么把鱼打晕了，打蛇应该也没问题。
韩昼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前走，每走一步都用木棍拨开杂草，脚下却还是不时踢到滚落的石头或是破碎的酒瓶，还好他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即便村子已经完全变了样，也不影响他辨认前往萧小小家的方向。
钟铃跟在他身后，看着这片被时光遗弃的土地，轻声问道：“你当初想要在贝城定居，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吗？”
韩昼摇摇头：“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应该是吧。”
银姐说过，他要想“找回记忆”，就得先去找王冷秋学姐，尽管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但他还是决定听从对方的建议。
见钟铃“嗯”了一声不再询问，他不由有些奇怪：“亲爱的，你就不好奇我到底想做什么吗？”
不只是钟铃不好奇，似乎银姐也不好奇，或者说，她们明明都很好奇，但却默契地选择了不干涉，哪怕明天就是婚礼。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钟铃温声道，“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韩昼哭笑不得：“你对我也太放纵了。”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他想做的事可太多了，而且都很过分。
不过至少目前为止，这并非他想要的未来，所以他不会胡来。
“知足常乐。”
钟铃语气带笑，选择了用他之前的话作为回应。
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记忆，韩昼很快便找到了萧小小的老家，和村子里的大部分房屋一样，这座老宅也变得破败不堪，好在并未坍塌，不过为了安全起见，韩昼还是把钟铃留在了外面。
钟铃犹豫了一下，找了片相对空旷的地方等待：“那你有事就喊我。”
韩昼点头答应，用铁丝打开生锈的门锁，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屋内。
相比第一次来时，屋内的陈设并未有太多改变，桌椅的摆放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这意味着自从那天之后，萧小小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包括大一那年的寒假。
韩昼心中一沉。
如果说寒假没回家还可以用萧小小在他家里过年来解释，那暑假呢？第二年的寒假呢？他不可能一直把萧小小留在家里，对方始终没有回家，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消失了。
消失的时间点并非在毕业前后，而是在更早之前。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情绪，也不管灰尘满布，开始在房间里到处翻找，试图寻找对方存在的痕迹。
可没有。
找来找去都没有。
衣柜里没有对方的衣服，地上没有对方的鞋子，这间屋子里有锅碗瓢盆，有早已生锈的厨具，有生活过的烟火气，却唯独没有那个女孩存在于世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的消失吗？
不只是从记忆中消失，就连存在本身都被抹去，也难怪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了，因为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韩昼心中生起一股寒意，如果没有这次未来模拟，如果在入睡之前他没有服用“记忆定格药丸”，那么在这个真实的未来之中，萧小小是否早已被彻底遗忘，完全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记得她，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尝试找回她。
那个个子不高，脾气不小，总是凶巴巴的女孩，将不复存在。
隐约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百分之五十一的未来，意味着这段未来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概率成为真实的未来……他需要在这期间找到找回萧小小的方法，如果实在找不到，就绝不能让这样的未来成为现实！
他要拒绝这样的未来！
韩昼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但仍不死心，继续翻箱倒柜地找遍房间的每个角落，本想直接借助状态栏的力量，可看着那固定的一千积分，他还是忍住了——
【模拟时间固定一周，消耗一百积分，可进一步延长模拟时间，并降低梦境成为现实的概率】
如果要拒绝这样的未来，他就需要消耗积分去延长未来模拟的时间，从而降低这一未来成真的概率，偏偏在模拟期间，积分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获取，所以绝不能随意浪费。
一番寻找无果，韩昼只好放弃，离开了房间。
“没有收获吗？”
钟铃不知道韩昼在房间里做什么，可看他黯淡的表情，就大致猜到了结果，走过来轻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柔声安慰道，“没关系，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看着眼前温柔体贴的钟铃，韩昼一时无言。
如果一定要否定这样的未来，那受伤最深的人，无疑就是钟铃了。
她好不容易才躲过了那场意外，摆脱了心病的折磨，还重新见到了本该死去的父母，如今更是马上就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如果就这样否定了她的未来，会不会太残忍了？
按照他的猜测，萧小小的消失，或许正是钟铃一家得以幸免的代价，如果执意要找回萧小小，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一家也要重回悲剧的命运当中？
这是一个只要一点小小的幸福就能知足的女孩，自己真的要亲手去毁掉这样的幸福吗？
远处吹来料峭的风，将一大片乌云推至天边，原本明媚的春色似乎瞬间变得阴郁起来。
韩昼也想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可他不知道该去哪，于是勉强笑了笑：“抱歉，我……”
等等，好像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拉起钟铃的手就要往外面跑。
不过他很快便想起了钟铃今天穿的是裙子，而如今的见盐村杂草丛生，这样跑很容易划伤腿脚，于是又放缓了脚步。
韩昼，你要冷静，你现在不只是唯一记得萧小小的人，还是钟铃的未婚夫，哪怕一定要否定这样的未来，至少在这期间，你也必须对她负责……
他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这段未来是真实的，这样的钟铃也是真实的，哪怕他来自七年以前，也绝不能将对方当做 NPC。
如果能找到让萧小小回来的方法，这样的未来或许就是最完美的结局，起码对于钟铃和钟银来说如此。
于是他迅速调整好心态，展颜笑道：“难得来一次临海镇，我们到处走走吧，我记得每个季节中旬镇上都会举行海宴，待会儿我们去逛逛，正好买些好看的贝壳，送给明天来参加婚礼的宾客。”
钟铃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被用力握紧的手上，本以为对方又会像以前那样很快放手，岂料一路下来，两人的手竟始终没有分开。
似是察觉到了她异样的目光，韩昼微微一愣，赶忙放松了力道，尴尬道：“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听到这话，钟铃也愣了愣，连忙摇摇头，用力握紧了他的手，那略显笨拙的模样，仿佛再次变成了七年前那个容易害羞的女孩。
“我很开心。”她轻声说。
韩昼很想问问为什么开心，但又觉得多此一举，他们是恋人，手牵手走在一起本来就是件开心的事，于是笑了笑：“我也是。”
然而钟铃却好像并没有像他一样的顾忌，疑惑道：“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开心吗？”
“嗯。”
“和你在一起本来就很开心啊。”韩昼不假思索道。
这并非刻意迎合的谎话，哪怕不是恋人，只是作为普通朋友，他和钟铃待在一起也会很开心。
谁会不喜欢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呢？
更何况这个女孩子还满眼都是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真的只是陪着钟铃四处散步，而非直接赶往目的地，见盐村的荒废也意味着保全了自然风光，这一带环境很好，空气清新，景致幽静，偶尔亲亲抱抱也不会有人打扰，除了路不太好走之外，倒是个不错的约会地点。
在此期间，韩昼进行了一场野战。
确切来说，是一场野外战斗，草丛里居然还真的有蛇，他手持木棒与其大战了三百回合，最终在钟铃崇拜的目光中将其逼退，成功占领了一片风景极佳的林地。
四周的古木参天，粗壮的树干上裹满了湿润的苔藓，偶尔有几只松鼠拖着蓬松的大尾巴从枝头掠过，留下几声欢快的叫唤。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经年累月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又有弹性，散发着一股干燥温暖的草木香气，斑驳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点亮。
钟铃抬头望去，风穿过林梢，带来一阵沙沙的低吟，混着远处隐约可闻的鸟鸣，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想将这一幕拍下来。
韩昼正在检查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蛇，见状立马凑了过来，笑着说道：“我们拍张合照吧。”
钟铃微微一怔：“可以吗？”
“你不愿意吗？”
“我愿意，可是……”
“你愿意就够了。”
韩昼又靠近了些，拉着她走到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从她手里拿过手机，举至两人头顶。
“哪有情侣没有合照的？”
他笑着按下快门，画面定格在钟铃微微垂眸、不知所措的一幕，他仔细看了看，忽然问道：“学姐，如果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你会做什么？”
糟了，一不留神又叫成学姐了……
不过钟铃似乎并不在意，渐渐从不知所措中回过神来，认真想了想，试探着回答道：“闭上眼睛？”
“为什么？”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就不会害怕了。”几个深呼吸间，她似乎又变成了七年后的那个钟铃。
“那如果一定要亲眼看着末日的到来呢？”
“那就看着你。”
她接过手机，低头看着照片中那个不知所措的自己，然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怀里，重新举起手机，脸颊微红，声音软得像被阳光晒暖的苔藓：
“如果一定要亲眼看着末日的到来，那就看着你。”
韩昼愣了愣，他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一旦他选择否定这样的未来，这个未来就会化作梦境消融，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或许就是一场世界末日，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不禁哑然失笑：
“我还以为你的回答会和银姐有关呢。”
钟铃摇摇头：“对于姐姐，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意思是对我还有遗憾？”韩昼问。
钟铃认真想了想，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凝视着取景框里逐渐贴近的两人，嘴角渐渐漾开一抹浅笑，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最终凝成四个字：
“知足常乐。”
说完，她轻轻按下了手机快门，
画面定格，阳光充盈了整个镜头，白光柔和地晕染开来，照片中的她笑容明媚，而身边的韩昼则显得有些茫然，不过最后好像反应了过来，脸上隐隐浮现出无奈的笑意。
“要重拍吗？”看着那张近乎曝光过度的照片，韩昼低声问道。
“不用了。”
她将手机贴在胸口，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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