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9章 况复生
晚上十点,waitting吧打烊了。
说是酒吧,其实更像个小酒馆。几张旧沙发,一个吧台,墙上挂着一把破吉他,灯罩是用啤酒瓶改的。况国华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关了外面的霓虹灯,只留了吧台上头那盏小吊灯。昏黄的光照在台面上,把那些杯底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
王安坐在吧台边,况国华从柜子里拿了两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取出一袋医院用的那种血包,剪开一个角,把暗红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里。他推了一杯到王安面前,王安摇了摇头。况国华也不勉强,把两杯都放在自己这边,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
“你平时就喝这个?”王安问。
“医院买的。花钱,不偷不抢。”况国华放下杯子,“味道不怎么样,跟喝隔夜茶似的。但能维持基本需要。”
“复生也喝这个?”
“他喝得比我少。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一次。”况国华把杯子里的血喝完,随手把空杯放进水槽里,“他说喝多了嘴里发苦,不如当年战场上的那些来得痛快。”
王安正要说话,楼梯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老人的脚步声,是小孩的,轻快,急促,蹦蹦跳跳的那种。然后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蓝白条纹的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哥,你又在喝那破玩意儿。冰箱里那批血放了快半个月了吧?上次我就跟你说买新鲜点的,放久了口感差,你非不听。”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吧台,拉开柜门翻了翻,翻出一袋还没开封的血包,熟练地剪开一个角,凑着剪口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放下了,“更难喝。这批你是不是买的过期处理货?”
“有的喝就不错了。”况国华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况复生把血包搁在吧台上,转过头看向王安。
他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那种“我认识这个人但我不确定我该不该表现出来”的停顿。他的眼睛在王安脸上停了那么一会儿,然后看向况国华。况国华点了点头。
少年叹了口气。“你是王安?当年在红溪村我见过你!”他说话的语气很老成,跟他那张十来岁的脸完全不搭,“我是况复生。”
“你好。”王安说。
况复生歪着头打量他。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小孩的天真,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亮——像一块石头在河底被冲刷了几十年,表面光滑,内里还是硬的。
“我被咬的时候大概八岁。”况复生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将臣咬我的时候我还没长开,变成僵尸以后就永远这么高了。我哥还能伪装成三十来岁的警察,我只能伪装成六十多岁的老头。”
“伪装?”
“对,伪装。不是真的变老。”况复生抬起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僵尸可以改变自己的外貌,但真身不会变。我哥平时把自己弄得像三十出头,那是为了顶替天佑的身份。我呢,我的真身永远是个小孩。但我不能在普通人面前一直当小孩啊——你想想,一个八岁的孩子六十年不长大,邻居怎么想?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弄成老人的样子,假装在慢慢变老。”
“那不是挺累的。”
“累死了!”况复生一拍吧台,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你知道装老头有多累吗?每天出门前要花二十分钟把脸上的皱纹弄好,白头发要一根一根弄均匀,不能太密也不能太淡。走路要弯腰,说话要压低嗓子,过马路还要假装腿脚不好。上次有个义工非要扶我过马路,我说不用,她非扶,硬把我拽过去了——我本来要去对面的茶餐厅买杯柠檬茶,被她扶到了另一边,害我多绕了十分钟的路。”
他说到“柠檬茶”的时候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说习惯了。柠檬茶——我以前最喜欢喝冻柠茶,加蜂蜜的那种。被将臣咬了以后再也没喝过。碰都不能碰,喝了就拉肚子。僵尸这玩意儿,除了血什么都消化不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中间不带喘气的。王安看了看况国华,况国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每次见到新人都是这一套。”况国华说,“憋太久了。平时在外人面前不敢多说话,回来就拉着我讲个没完。”
“我哪有。”况复生理直气壮,“上周你数过,我才讲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是开场白。后来你还讲了两个小时。”
“那是因为你太闷了。我跟你说话你说嗯,我跟你讲公园里李老头下棋输了不认账你说哦,我跟你讲隔壁王婶家的猫又生了一窝你说知道了。你让我跟谁说去?”
“你现在不是有王安了吗。”
“对,所以我跟他多说几句怎么了。”况复生转过头继续看着王安,“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伪装,是那些街坊邻居送吃的。王婶送萝卜糕,李老头送老婆饼,义工送汤圆。我能不接吗?接着了还得装模作样咬一口,趁他们不注意吐在手心里,回去再扔掉。有一次忘了吐,咽下去了,回家拉了一整晚。”
“那次是你活该。”况国华说。
“我怎么活该了?那萝卜糕闻起来真的很香。王婶自己做的,腊肉丁放得足,虾米也是新鲜的。”况复生说着又叹了口气,“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吃的。不是饿——僵尸不会饿——就是想那个味道。咬下去脆脆的,嚼起来糯糯的,咽下去暖暖的。这些感觉都还在脑子里,但身体不行了。”
王安听着,没有接话。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变成僵尸,六十年不能吃东西,只能在梦里回味萝卜糕的味道。这种事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况复生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赶走,“说点正事。刚才我在楼上听见你们聊堂本静。那个东瀛人我知道,上个月派人来酒吧找过我哥,说什么合作,报酬丰厚。我哥把人赶走了,后来他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带了帮手。我在楼上听着没下去——我这张脸不方便在外人面前露。”
“堂本静在找特殊血脉的人。”王安说,“你是二代僵尸,血脉浓度比他高了两个档次。你的血对他来说是大补之物。”
“我知道。山本一夫的手稿里写过,僵尸代际越近,血脉越纯。二代僵尸的血能让三代四代突破自身限制。”况复生冷笑了一声,“他想喝我的血?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当年在战场上我咬过的鬼子少佐都能凑一个排了,他一个四代僵尸,连我哥一拳都接不住。”
“别太轻敌。”况国华说,“他手里有山本一夫的研究资料,还有那个东瀛阴阳师组织在背后支持。”
“阴阳师又怎样?”况复生说,“当年在山东碰到那个黑符阴阳师,符贴在你身上你是动不了,但我上去一口就把他解决了。他那符再厉害也只能定一个,我们有两个。”
王安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默默做着对比。况国华说在山东被阴阳师的黑符定住过——那张符能压制僵尸血脉。徐福被将臣咬过,是第二代僵尸,后来又咬了秦始皇。徐福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如果东瀛阴阳师手里真的有从徐福那里传下来的东西,那堂本静手里很可能也有类似的底牌。
“那个阴阳师用的符,你们后来查过没有?”王安问。
“查过。”况国华说,“战后我专门去了一趟山东,找到那支阴阳师部队的驻地。人都死光了,资料也被烧了。只找到几张没烧干净的符纸残片,上面的符文我认不全,但能看出来——那符文里有一部分跟僵尸血脉有关。后来我在山本一夫的手稿里看到类似的符文,山本的笔记里提到过,徐福东渡之后在东瀛传下了一脉,专门研究克制僵尸的法门。东瀛的阴阳师里有一支是徐福的后人。”
“堂本静跟那支后人有没有关系?”
“不确定。但山本一夫的手稿落在他手里,里面的东西他肯定都看过。”
王安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堂本静是医生出身,又有山本的手稿,再加上东瀛阴阳师的背景——这个人比表面看起来要危险得多。他不但知道怎么制造僵尸,还知道怎么克制僵尸。如果他手里有对付二代僵尸的符咒,那况国华和况复生在他面前未必能占到便宜。
况复生从吧台上跳下来,走到墙角那边,弯腰从一堆纸箱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不大,表面锈迹斑斑,边角用胶带粘了好几层。他把铁盒放在吧台上,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老式怀表、几枚徽章、一顶日军的军帽、一把生锈的刺刀、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还有一本用布包着的日记本。
“这些是我跟哥在战场上捡的。”况复生一样一样摆出来,“徽章、军帽、军刀。每次打完一仗,我就去捡东西。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每一件我都记得在哪里捡的。这个是台儿庄,这个是大别山,这个是平型关附近的一个村子——那天晚上我们咬了一个汉奸,他从重庆逃出来的,身上带着好几份情报。”
他拿起那把刺刀,用手指摸了摸刀刃。“这把刀的主人是个鬼子少佐,杀了我们三个侦察兵。我追了他三天,最后在一个山洞里堵到他。他是被吓死的。不是被我杀的,是看到我的样子之后活活吓死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王安注意到他握着刺刀的手很稳——那种稳不是小孩能有的稳,是握过无数次武器之后才能练出来的稳。
“你当时多大?”王安问。
“变成僵尸的时候八岁,打完抗战的时候也没长大。”况复生把刺刀放下,“我这张脸帮了不少忙。鬼子看到我是个小孩,放松警惕。然后我咬上去。他们到死都不明白,一个小孩怎么咬人这么疼。”
他从铁盒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王安。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但影像还很清晰——况国华和况复生穿着军装站在战壕里,况国华一只手搭在况复生肩上,况复生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背后是焦黑的土地和几棵被炮火炸断的树。
“这是长沙会战之后拍的。有个战地记者给我们拍了一张,后来我们自己找人翻拍放大的。”况复生指着照片上的自己,“你看我笑得多开心。不是因为打了胜仗——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哥一个人撂倒了一个排。”
他转头看着况国华。“那次你一个人对付三十几个鬼子,他们有机枪有手雷,你赤手空拳冲进去。打完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不是你的血,是他们的。你右臂被手雷炸了一下,骨头断了,但三天就好了。僵尸的恢复速度,那些鬼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王安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对比。将臣咬的二代僵尸,徒手灭一个装备精良的日军排——这种力量级别,放在修真体系里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战力。而将臣本身是盘古族人,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金仙级别,他的血脉能赋予被咬者这种程度的力量,倒也合理。但堂本静是第四代,代际隔了两层,力量退化严重。他想通过吸食二代僵尸的血来突破限制——如果能成功,他的力量确实会暴涨。
“你哥巅峰时期能打多少?”王安问况复生。
况复生想了想。“不好说。他没输过。战场上正面交锋,不管是单挑还是群殴,从没输过。唯一一次吃亏就是那个阴阳师的黑符——但那不是靠力量赢的,是靠克制。如果论纯粹的战斗力,这么说吧——普通僵尸我哥一拳能打碎半个身子。不是打飞,是打碎。”
王安点了点头。这个描述跟他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那些修真者相比,大概相当于金丹中期到后期的肉身强度。比自己全盛时期差得远——他全盛时是大罗金仙级别,一掌能碎星辰——但在这个世界的僵尸体系里,已经是顶级战力了。
况复生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铁盒里。他拿起那枚徽章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擦了擦表面。
“这枚是一个连长给我的。他临死前从胸口摘下来塞给我,说小兄弟你拿着,回去以后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脸。我后来找到他家,他娘已经过世了。我把徽章埋在她坟前。”他把徽章放回铁盒里,语气平淡,“这盒子里每一件东西都对应一个死人。不是我们杀的,就是我们见过的。我留着,是因为除了我们兄弟俩之外,没人记得他们了。”
酒吧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街上汽车的声音,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渐渐远了。况复生把铁盒盖好,推到墙角,走回吧台边拿起那袋已经放了好一会儿的血包,凑着剪口又喝了一口。
“凉了。更难喝。”他把血包搁在吧台上,看着王安,“你也是被将臣咬的。但你身上没有僵尸的味道。不是没有——是压住了。你体内有另外一股力量,比僵尸血脉更强,把它给压住了。所以你不会变成僵尸,也不用喝血。”
王安没说话。他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他是仙魂转世,大罗级别的元神品级远在将臣的金仙之上。将臣的血脉还没来得及改变他的身体,就被仙魂之力给压住了。
“我要是也能那样就好了。”况复生说,“不用喝血,不怕符咒,能吃萝卜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明知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王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怀里还揣着那块从阿卡莎身上抽出来的精血晶体——西方吸血鬼始祖的生命精华,上古大能炼制长生药的主药。如果能炼成真正的长生药,也许能帮况复生摆脱僵尸血脉的限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药方没有,辅药也没有,说了也是白说。
“你发什么呆?”况复生伸手在王安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在想一些事。”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帮我们?”况复生歪着头看他,“不用想。我跟我哥这样挺好的。有血喝,有地方住,有人说话——比以前在战场上东躲西藏的日子强多了。”他从吧台上跳下来,准备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安一眼。
“你既然是我哥的朋友,有空多来坐坐。他这个人闷得很,一天到晚不说话。你来了,他还能多说几句。”
王安说我尽量。
况复生点点头,上楼去了。况国华把吧台擦干净,杯子收好。“走吧,我送你下楼。”
外面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马路,远处有出租车按喇叭。况国华站在酒吧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两个人站在街边,看着对面便利店的灯一闪一闪。便利店里有个年轻人买了一碗泡面,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地吃。他不知道街对面这栋楼里住着两个活了六十多年的僵尸。一个用三十岁的脸活着,一个用六十岁的伪装出门。一个替死去的孙子当警察,一个对着镜子练怎么假装变老。他们不能吃泡面,不能喝啤酒,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伪装有没有露出破绽。但他们还活着,还能拌嘴,还能跟街坊邻居打招呼,还能在凌晨的酒吧里跟老朋友翻看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旧东西。这大概就是况复生说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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