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兄弟,你笑起来真好看!
当晚,明德轩。
钱万三的厢房里灯火通明,四张矮几拼在一处,上面摊着书卷、笔墨,还有一壶凉茶。
“来来来,都坐都坐。”
钱万三招呼着众人落座,搓着手笑道,“陛下后日就要来国子监了,咱们今晚可得好好准备准备,万一被考中了,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柳如风摇着折扇,斜睨他一眼:“就你?连《论语》都背不全的主儿,还想被陛下考中?”
钱万三涨红了脸:“我怎么就背不全了?我……我那是没用心!”
“行了。”
郑明冷冷开口,言简意赅道:“开始吧。”
“好!”
三人各自坐定,钱万三自告奋勇先出题。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半天书,最后指着《论语·学而》篇,干巴巴地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话什么意思?”
柳如风折扇一合,嗤笑出声:“老钱,你这是考三岁小孩呢?”
“我、我就是热热身!”钱万三讪讪地缩回手。
柳如风不再理他,正色道:“我来。宁兄,你说说,《春秋》书‘郑伯克段于鄢’,孔子为何称‘郑伯’而不称‘郑公’?这里头的褒贬,你可有别的见解?”
他这问题比李侍讲课堂上那个更深了一层,显然是存了考校的心思。
宁默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称‘伯’不称‘公’,讥其失教也。郑庄公身为兄长,明知共叔段骄纵不法,却不加管教,反而欲擒故纵,坐视其弟陷入不义之地,而后一举伐之,此等行径,虽胜尤败。”
“孔子书‘郑伯’,正是点明他身为兄长却未尽兄长之责,有失亲亲之义。”
柳如风听得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宁默却话锋一转。
“不过,若跳出《春秋》本身来看,这里头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三人同时一愣。
钱万三瞪大眼睛,感觉要长脑子了,道:“什么意思?”
宁默微微一笑,拿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这才不紧不慢道:“你们想想,郑庄公与共叔段之争,表面上是兄弟争位,实际上是什么?”
柳如风皱眉思索,钱万三挠头,连郑明都微微侧目。
“是制度之弊。”
宁默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道,“周室东迁,王纲解纽,礼崩乐坏。诸侯国内部,嫡长子继承制尚未完全确立,兄弟争位、父子相残之事屡见不鲜。郑国之事,非独郑伯一人之过,实乃时代使然。”
“换句话说,不是郑庄公这个人有多坏,而是当时的制度,逼着他不得不坏。”
此言一出,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柳如风的折扇停在半空,钱万三张着嘴,郑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震动。
“所以……”柳如风喃喃道,“读史不能只看人,还要看时势?”
“正是。”
宁默点了点头,道:“孟子云‘知人论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一个人做什么、不做什么,固然有他个人的品性在,但更大程度上,是他所处的时代、制度、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若只盯着个人褒贬,便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就好比钱兄,他读书不如你们,难道是他天生愚钝?”
钱万三的脸当时就黑了:“宁兄,你拿我打比方做什么?”
“我还没说完。”
宁默笑着摆手道:“钱兄读书不如你们,未必是他不努力,而是他的天赋在别处。他算学极好,账目过目不忘,你们谁比得上?”
“把他按在经义策论上死磕,那是用错了地方。若是让他去管钱粮、理账目,十个你们也比不上他一个。”
钱万三先是愣住,随即眼眶都红了:“宁兄!你这话……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柳如风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是当世诗圣,从小逼他学诗,可他偏偏对那些工整的格律提不起兴致。
反倒喜欢写些情情爱爱的句子,被父亲骂了不知多少回。
可此刻听宁默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堪。
郑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宁默继续道:“所以读史也好,读书也罢,最重要的是跳出书本本身,站在更高的维度去看问题。”
“不要只盯着字句,要看字句背后的东西……制度、人心、时势、利害,把这些看透了,才算真正读懂了。”
厢房里安静了许久。
钱万三忽然一拍大腿:“宁兄!你这些话,比我爹请的那几个夫子讲十年都有用,他们整天就知道让我背,让我写,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柳如风也合上折扇,难得正经起来:“宁兄说得对。我从前读《春秋》,只想着怎么从字句里抠出‘微言大义’来应付考试。从来没想过,书还可以这么读。”
郑明依旧没有说话,可她看着宁默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目光里有震动,有思索,还有一丝……别样的意味。
“宁兄。”
郑明忽然开口,道:“你再讲讲《礼记》里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话你怎么看?”
宁默一怔,随即来了精神。
《礼记·礼运》这篇,前世他读过不少解读,从康到孙,从大同思.想到社.会理想,各家各派的观点信手拈来。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这话乍一听,是讲理想社.会。可你们想过没有,孔子为什么要说这段话?”
柳如风想了想:“托古改制?”
“对,也不全对。”
宁默心中还是有些惊讶,这柳如风……居然能够想到这一曾……
不过由于历史的想通性,宁默还是有些思路的,继续说道:“与其说是托古改制,不如说是给现实开药方。孔子生活的年代,礼崩乐坏,诸侯争霸,天下大乱。他提出‘天下为公’,恰恰是因为现实太‘私’了。人人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所以才会有纷争、有战乱。”
“所以他提出‘天下为公’,不是真的想让所有人都大公无私,而是想用这个理想,来批判现实的弊端。”
“换句话说,‘天下为公’这四个字,与其说是目标,不如说是尺子。用它来量一量现实,就知道哪里有问题了。”
钱万三听得入迷,追问道:“那怎么才能做到‘天下为公’?”
“做不到。”
宁默摇头,“只要人有私心,就永远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天下为公’。”
“但正因为做不到,才需要不断地去追求。就像山顶,你永远到不了,但你每往上走一步,看到的风景就跟在山脚下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所以读书也好,做官也罢,重要的不是能不能实现理想,而是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让现实变得好一点,哪怕只好一点点。”
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钱万三怔怔地看着宁默,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湘南来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才华,不是学识,而是一种……高度。
一种站在更高处看问题的眼界。
“宁兄。”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你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宁默微微一笑:“没人教。书读多了,自己想明白的。”
他心里补了一句。
当然,主要是前世那些大佬们的思想太超前了,随便拿一点出来,都够这个时代的人消化半辈子的。
柳如风长叹一声:“宁兄,跟你一比,我这些年真是白读了。”
郑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柳如风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转身看向众人,脸上露出几分贼兮兮的笑。
“光说不练有什么意思?来来来,我这儿有瓶好酒,咱们喝两杯!”
钱万三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起来:“喝酒?不太好吧?这里可是国子监……”
“怕什么?”
柳如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大晚上的,又没人来查。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喝大酒,就是助助兴。”
他看向宁默:“宁兄,你说呢?”
宁默想了想,自己在京城确实需要交朋友,不能光靠女人。
何况钱万三、柳如风、郑明这三人,一个商贾之子、一个诗圣之后、一个外戚子弟,各有各的门路和人脉,跟他们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那就尝尝。”他笑着点头。
钱万三顿时来劲了,压低声音道:“你们等着!”
说完一溜烟跑出去,片刻后抱了个小酒坛回来,往桌上一放,得意洋洋道:“这是我爹从江南带回来的‘女儿红’,埋了好些年!一直没舍得喝!”
柳如风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酒!”
郑明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坛酒,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钱万三拍开泥封,给每人倒了一碗。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满室生香。
“来来来,先干一碗!”钱万三端起碗,豪气干云。
宁默也端起碗,跟他们碰了一下。
酒入喉咙,绵软醇厚,带着一丝甜意,并不辣口。
好酒。
他前世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什么酒没喝过?这点度数对他来说,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可问题是……这具身体,好像不太行。
一碗下肚,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整个人开始发飘。
“宁兄?再来一碗!”钱万三又给他满上。
宁默想拒绝,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好。”
第二碗下肚。
眼前的灯光开始摇晃,钱万三的脸变成了三个,柳如风的折扇在他眼前转啊转,像一只花蝴蝶。
“宁兄好酒量!”
钱万三竖起大拇指,“再来再来!”
第三碗。
宁默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
他听见柳如风在吟诗,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听见钱万三在算账,什么“一坛酒值五十两银子”,听见郑明在笑。
郑明在笑?
他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郑明那张冷脸上,居然真的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落在宁默眼里,却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
他忽然觉得,郑明这张脸,还挺好看的。
“兄弟,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什么都不知道了。
(https://www.uuubqg.cc/13848_13848075/46200634.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