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两害取其轻

断云城内城防御阵的璀璨光纹尚未稳定，落霞城的议事堂中已弥漫着沉郁到极致的焦灼，连烛火都似被无形气劲压制，跳动得微弱而滞涩。
柳长风立于巨大沙盘前，玄色衣袍在凝而不发的气劲裹挟下微微贴紧身躯，指尖在断云城的木质标识上反复摩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掌心都被纹路硌出红痕。
周身逸散的淡淡气劲，让堂内空气都随之凝滞，站在两侧的参军与侍卫大气都不敢喘。
传讯弟子浑身浴血，铠甲破碎不堪，踉跄着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断续传来的消息如淬了毒的利刃般扎进柳长风心头。
断云城正门告破，外城防线彻底崩溃，城主机衍重伤被玄盟修士围困，仅能依靠残余弟子勉强支撑内城防御阵，而那阵法全凭修士维系，时间久了，便会因玄气耗尽而崩碎。
“城主，断云城乃北境四城的核心枢纽，东连清风、西接黑石，一旦失守，玄盟便能顺势打通北境通道，其余三城必被逐个围歼，再无抵抗之力！”
参军跨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又难掩底气不足，“可我城兵力本就不及玄盟，此前数次抵御已折损不少，若再抽调三成兵力驰援，正面防线将形同虚设，玄盟一旦趁机猛攻，我们根本无力抵挡啊！”
他话音落下，堂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每一声都似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柳长风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脑海中飞速闪过落霞、黑石、清风、断云四座城池的布防图与多年来并肩作战的情谊。
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焦灼尽数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抬手打断参军的话，掌心气劲悄然凝聚，裹挟着指令掷地有声，震得堂内地面微微发麻：
“抽调三成兵力，凝海境修士两人，通玄境修士百人，由秦烈带队，携带足够的疗伤丹药与玄气补给，全速驰援断云城。务必冲破玄盟外围封锁，与机衍汇合，守住内城防御阵，为北境争取喘息之机。”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心中却清楚，这一步既是驰援友城，也是在赌落霞城的生死。
“属下领命！”秦烈应声出列，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周身气劲厚重沉稳，如山岳般压得人气息一滞，掌心凝聚的气劲让周遭气流都随之震颤，烛火光影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他是落霞城副将，追随柳长风征战十余年，从通玄境一路拼至凝海境，修为已然稳固，心海虽未达湖泊之境，却凭借无数次生死之战，练就了远超同境的刚猛战力与战场决断力。
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腰间重刃柄上，语气铿锵有力，字字如铁：“属下定护援军安全抵达断云城，与机衍城主汇合，死守内城，若不能成，便战死沙场，绝不独活！”
柳长风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指尖气劲悄然流转，带着一丝温和的叮嘱与期许，也藏着难以言说的担忧：
“玄盟此次来势汹汹，伏兵必定遍布沿途，你切记量力而行，切勿为了速达而陷入重围。若实在无法突破封锁，便就近寻找隐蔽据点固守待援，保住兵力最为重要，切勿恋战。”
话落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目光扫过堂外紧闭的城门，又下意识瞥了一眼地牢方向，心中暗叹，抽调三成兵力，意味着落霞城正面防线仅能依靠剩余修士与防御阵法支撑，一旦玄盟察觉必遭猛攻，地牢中待决的李万山更是隐患，可断云城危在旦夕，他别无选择，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半个时辰后，落霞城北门缓缓开启，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下发出吱呀作响的闷声，打破了城池的静谧。
秦烈手持一柄通体黝黑的重刃走在队伍前列，刃身虽无纹饰，却因常年浸染杀气与玄气，透着凛冽的寒意。两名凝海境修士分居队伍两侧，周身气劲交织成无形屏障，将身后百名通玄境修士牢牢护住，弟子们身着整齐铠甲，手持法器，神色肃穆，虽知前路凶险，却无一人退缩。
队伍刚踏出城门，便齐齐催动玄气，化作一道疾影向着断云城方向疾驰而去，玄气奔涌间，连坚硬的地面都被踏出浅浅的沟壑，尘土飞扬，如一条奔腾的黑龙，划破了城郊的宁静。
而在落霞城十里外的密林中，早已是杀机四伏，玄盟伏兵借着茂密的枝叶与复杂的地形潜伏就绪，气息收敛得极好，连林间的鸟兽都未曾察觉异常。
林苍神魂尽数铺展开来，如一张无形巨网笼罩方圆数里，将落霞城北门的动静与援军的疾驰轨迹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中满是掌控一切的笃定。
“柳长风倒是果决，可惜，太过天真，竟以为凭这点兵力便能救下断云城。”
他抬手轻挥，周身气劲顺着树梢蔓延开来，化作细微的波动传递给潜伏的修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名玄盟修士耳中：“按计划行事，先围歼援军，再集中兵力猛攻落霞城防御空缺，今日，必破落霞！”
这一切的背后，皆源于落霞城李家族长李万山的暗中投诚。原本柳长风已定下之后将其当众处决，以儆效尤，却没料到玄盟大军突然挥师北境，战事骤起，处决之事便被暂且搁置。
身陷囹圄的李万山惶惶不可终日，既恨柳长风断了他的图谋，又怕玄盟攻破城池后不分青红皂白清算李氏家族，更怕柳长风战事稍缓便会兑现处决之令。
趁玄盟大军围城、落霞城内外混乱，地牢守卫多被调去城头御敌、看管日渐松懈之际，他暗中联络上了玄盟首领林苍。
凭借李氏家族深耕落霞城数百年的根基，他深谙柳长风的用兵之道，更掌握着落霞、黑石、清风、断云四座城池的布防秘要，此番投诚便将所有筹码悉数献出，只求能换得玄盟庇护、保全家族，更能借玄盟之手向柳长风复仇。
他提前预判到柳长风会因断云城危局分兵驰援，将援军的精确路线、兵力配置、行进速度，乃至落霞城因分兵出现的防御空缺位置与阵法弱点，一一通过隐秘方式传递给林苍，为玄盟的伏击与总攻铺平了道路。
此刻，李万山依旧被囚禁在地牢之中，只是借着守卫空缺，暂时挣脱了部分束缚，藏身于牢房阴影里，侧耳倾听着城头传来的厮杀声与轰鸣声，眼底满是隐晦的算计与对破城的急切期盼，周身气劲收敛得极好，无人察觉这位待决的族长，正是搅动全局的内鬼。
秦烈带领的援军刚进入密林腹地，周遭的空气便骤然凝固，原本流动的风瞬间停滞，林间的鸟鸣与虫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无数道玄气从密林各处迸发而出，如汹涌潮水般向着援军队伍席卷而来，玄盟伏兵蜂拥而出，从树干后、草丛中、沟壑里冲杀出来，人数远超援军数倍，密密麻麻，将整个队伍团团围住。其中不乏多名凝海境修士，周身气劲磅礴厚重，如泰山压顶般笼罩而来，与秦烈带来的两名凝海境修士遥遥相对，形成严密的合围之势，断了援军所有退路。
“不好，有埋伏！”秦烈心中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头顶，瞬间便明白这是玄盟早有预谋的围杀。
他不及多想，重刃横挥，周身凝海境玄气尽数灌注刃身，刃身剧烈震颤，表层浮现出厚重紧实的气纹，如磐石覆体，带着破空锐响狠狠劈向迎面袭来的第一道玄气。
气劲碰撞的惊雷般闷响震彻密林，两道凝海境力量相撞处迸发出环形冲击波，气浪厚重凝实，将碎石与断枝裹挟着迅猛四溅，打在修士铠甲上发出清脆噼啪声，气浪扫过的草木瞬间枯萎弯折，地面还残留着气劲碾压的浅痕。
他身后的两名凝海境修士即刻散开，周身玄气铺展开来，形成两道密度极高的气墙，气墙表面流转着层叠交错的厚重纹路，将百名通玄境弟子牢牢护在中间，同时主动向着玄盟凝海境修士冲去，双方凝海境气劲尚未接触，周遭空气便已被压得扭曲震颤，战作一团，试图为弟子们争取喘息之机。
秦烈脚掌死死蹬住林间腐土，足底玄气迸发，将地面碾出细密且深透的裂纹，沉肩拧腰将力道尽数凝于右臂，身形如惊雷掠动，重刃带着破空锐响挥出，玄气顺着刃身奔腾蔓延，化作半弧形厚重冲击浪潮，气浪边缘凝而不散，带着刚猛的切割感，将靠近的低阶玄盟通玄境修士连人带器震飞数丈，重重撞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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