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众生相：西王母与玉姮
神明离去后的第二年，西国国主缑回开始着手扶持炼金术士。
她做得不动声色，起初只是将国库中积压的炼金术典籍重新整理，分发给国都内各大学坊。
后来又拨了银钱扩建工坊，添置炉鼎和器具，招募有天赋的学徒入坊学习。
朝中有人上奏说炼金术士一脉素来散漫难管，恐生事端，而缑回只淡淡的看了一眼便将奏疏压了下去。
真正让朝野震动的是她开始教授秘文。
那些弯曲如蛇行的符文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神奇，而缑回在献岁大典上当众展示了一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秘文的释义和用法，说这是神明留下的遗泽，不可埋没，当惠及万民。
她将帛书赐予国都内最顶尖的术士，让他们研习誊抄，若有心得便呈报上来。
一时间术士们趋之若鹜，日夜钻研那些符文的奥义，有人因此走火入魔，也有人真的摸索出了几分门道。
缑回对此不置可否，死伤者抚恤加厚，成事者重金赏赐，渐渐便无人再敢置喙。
每一个术式的使用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渐渐的用人命摸索个清楚。
而玉姮就是在那个时候崭露头角的。
她原是姬𤤾门下教过的孩子，连名字都是姬𤤾给的。年幼时曾在丹房里替大公子研墨递物，学了些粗浅的炼金术底子。
后来姬𤤾被流放，门下弟子四散，玉姮辗转流落到工坊里做了杂役。
她天资聪颖，又肯吃苦，几次献上的改良丹方被工坊主呈报到宫中，引起了缑回的注意。
如果不是她的方子太亮眼，缑回也懒得召见。
但她就召见了她一次，问了几个关于炼金术的问题，玉姮答的...很是得缑回的心。
从那之后她便被擢升为工坊主事，又过了不到一年，直接入了内廷，成了君王身边最信任的炼金术师。
玉姮生得白净秀气，说话温声细语，看上去不过是个文弱的女官，可她的手段旁人看不透，只知国主对她格外倚重，凡是她提的方子和建议，缑回几乎没有驳回过。
有人暗地里说她靠谄媚上位，可当面谁都不敢多嘴，因为那些曾经在朝堂上诋毁过她的人，不出几个月便相继因各种罪名被贬黜了。
比神明更无情的，是光阴。
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缑回坐在铜镜前让女官为她梳头。
女官侍奉多年，手法娴熟，象牙梳子从发顶顺到发尾，可梳到鬓角的时候女官的手忽然顿住了——
梳齿间夹着几根银白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光泽。
她愣了一瞬，下意识地想将那几根白发藏进袖中，可缑回已经从铜镜里看到了她的表情。
“拿过来。”缑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女官战战兢兢地将那几根白发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缑回低头看着那几根银丝，指腹轻轻捻了捻。
白发，还真是稀罕。
她明明还年轻，怎么会早生华发呢？
女人抬起眼，对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官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
“你跟了孤多久了。”
美人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柔弱的如同朝露里的花朵。
“回陛下，已有六年。”
“六年。”
缑回颇有深意的重复着，她伸手掐住女官的下巴，抬起来打量了一会儿。
“吾神曾说，代行者不受风雨，你这孩子，怎么能骗孤呢。”
“求陛下饶命、求陛下！！！”
女官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脖颈便被拧断了，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上，发簪滚出去老远，叮叮当当地撞在青砖上。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身体颤的如风中落叶。缑回慢慢收回手，拢了拢袖口，重新坐回铜镜前，对着镜中抚鬓。
“都拖下去，斩。”
轻飘飘的一句话，整个大殿侍奉的人都要死。
神明的代行者确实比常人更长寿，衰老的也更缓慢，曾经的尤婴甚至连代行者都不是，却也能做到鹤发童颜。
但缑回忘了，神明放弃了她。
那一天之后，缑回召见了玉姮。
“爱卿正值青春，孤却不胜从前。”她意味深长的眯着眼打量着容色秀丽的玉姮。
殿内烛火明灭，将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那双原本清亮的眼底已经变成了一片晦暗。
容颜老不老去的，缑回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衰老意味着神不爱她。
她在乎的是百年以后她老了死了，她的权利和力量会被别人窃取。
玉姮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背后冷汗涔涔。
真要命啊这个话题。
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抬起头来，眼底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的热忱。
“陛下春秋鼎盛，只是为政务所累。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愿为陛下寻一条长生的路。”
这种时候不能让君王先提出需求，因为这个需求显然是难以启齿且会被后人唾骂的，只能她来说。
她口中的长生从那时起便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玉姮开始在西王母的默许下进行种种隐秘的试验。
她自称“仙婢”，而那个“仙”字所指的自然只能是西王母。
玉姮将缑回捧上了神坛，说陛下本就是神明在人间留下的血脉，只是被俗世浊气所染，才渐渐失了神性。
只要找回那种力量，便能超脱生死，容颜永驻。
缑回听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
“你很好。”
神坛之上，缑回就是西王母。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日昆仑之丘。
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
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日西王母。
此山万物尽有。 ”
西王母真正成为了西王母，沉寂了许久的神道陷入了一种狂欢。
从那之后西王母的宫里便开始源源不断地给玉姮送进去各种东西。
稀有的矿石、珍异的草药、活着的飞禽走兽，最后是活人。
没有人知道那些送进去的人去了哪里，只要进了玉姮的地盘，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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