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求助流泉
就在卢天辰孤身北上,踏入茫茫江湖寻求那一线生机之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群山深处,一处外人绝难寻觅的幽谷秘地——“流泉”的核心所在,正弥漫着一种比金陵朝堂更为肃杀冰冷的气氛。
幽谷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被改造得如同殿宇,光线昏暗,仅有几盏长明灯映照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石窟中央,殷尚雪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依旧是一身黑衣,面纱却已被除去,露出一张清丽绝俗却毫无血色的脸庞。她低垂着头,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面容。
在她前方高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端坐在石座上,隐在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出轮廓,气息缥缈莫测,仿佛与这石窟融为一体。这便是流泉这一代的掌门,殷尚雪的师父,江湖人称“幽影”的绝世刺客。
除了这师徒二人,石窟两侧的阴影里,还静立着数道气息晦涩的身影,如同石雕,不言不动,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雪儿,”石座上的身影终于开口,声音是一个粗犷的女声,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在石窟中幽幽回荡,“为师让你历练,是让你精进技艺,明辨是非,伺机为我流泉攫取利益,或清除障碍。你倒好……假借组织之名,私发‘生死令’,闹得北境皆知,将多少暗处的目光引到了我流泉身上?嗯?”
最后一声轻“嗯”,带着无形的压力,让石窟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殷尚雪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声音却依旧清冷平稳:“弟子知错,当时洗剑山庄卢天辰救了弟子的命,可我们流泉中人不能受人恩惠,就以此偿还了,我愿受任何责罚。”
“偿还?便置组织隐秘与规矩于不顾?”张淼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也不是没有耳目的!你对那个卢天辰是不是动心了?雪儿,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天赋心性皆是上选。但你是否忘了,流泉中人,首重冷静克制,感情用事,乃是大忌。”
殷尚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行压下:“师父明鉴,此事与卢天辰无关,是弟子自作主张。弟子只是……只是觉得,奡人乃天下大害,若能助大乾抗住奡人,于中原百姓,于我流泉在中原的基业,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弟子……”
“够了。”张淼宜打断她,阴影中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身上,“大义,豪杰……雪儿,你何时也开始讲这些了?流泉存在数百年,靠的不是大义,是绝对的规矩,是隐匿,是精准,是无情。今日你可为‘大义’破例,明日他人便可为私情违规,长此以往,流泉还是流泉吗?”
殷尚雪抿紧嘴唇,不再辩解,只是重新低下头:“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假传生死令,按律当废去武功,逐出门墙。”张淼宜缓缓道,声音在石窟中激起冰冷的回音。
两侧阴影中的人影,似乎波动了一下。
殷尚雪脸色更白,身体僵硬,却依然跪得笔直。
张淼宜沉默了片刻,话锋忽转:“念你初犯,且动机……尚存一丝可取之处,”张淼宜最终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入‘寒影洞’面壁思过三月。”
“寒影洞……”殷尚雪眼中掠过一丝惧色,那是流泉惩罚犯戒弟子的地方,阴寒刺骨,孤寂如死,且布有特殊阵法,能放大内心杂念,是对意志力的极大折磨。但她还是重重叩首:“谢师父不逐之恩,弟子领罚。”
“带下去吧。”张淼宜挥了挥手。
阴影中走出两名同样黑衣蒙面的女子,无声地来到殷尚雪身旁。殷尚雪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高处的石座,转身跟着两人,走向石窟深处一条更为幽暗的通道,身影渐渐被黑暗吞噬。
就在她即将消失在通道拐角时,一名黑衣人影匆匆从石窟入口方向掠入,单膝跪在下方,低声道:“禀掌门,谷外巡哨发现一人,自称洗剑山庄卢天辰,求见掌门。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中原气运与流泉存续。”
石窟内顿时一静。
刚刚踏入通道的殷尚雪,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清冷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剧烈而复杂的波澜。
阴影中的石座上,张淼宜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沉默片刻,那金石摩擦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哦?卢天辰……他倒是有胆色。让他进来。”
殷尚雪踏入洞中,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卢天辰在那荒村篝火旁的话语:“……意念微微牵引,分出一丝内息,绕行‘手五里’穴半周,再汇入主脉……”
当时她半信半疑,此刻在这极端环境下,这建议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按照卢天辰所说,尝试在运功至关键处时,分出一缕极细的内息,不走惯常的直冲路径,而是意念引导,让它沿着一条稍显迂回的路线,绕经“手五里”穴。
起初极为别扭,差点导致内力岔乱。但她性子坚韧,反复尝试了几次,渐渐摸到一点门道。虽然因为分心绕行,使得内力运行的整体速度似乎慢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但当她将那股绕行归来的内息重新汇入主脉时,原本在“臂臑”至“曲池”之间那种生硬的阻塞感和后继乏力之感,竟然真的减轻了少许!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在寒影洞这敏感的环境下,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不同。内劲的传递似乎更顺畅,更绵长了一丝。
殷尚雪心中震动。卢天辰……他真的只是看了几眼,就点出了自己功法中这处极难察觉的关隘,还给出了行之有效的调整方法?这份眼力和对武学的理解,未免太过惊人。洗剑山庄……果然名不虚传。
想到卢天辰,她的心绪便难以平静。他此刻应该正在谷外吧?师父会见他吗?以师父的性情和流泉的规矩,恐怕不会轻易答应什么。他冒险前来,是为了金陵?为了乾国?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是为了自己这个“擅自”动用流泉名头的“朋友”?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流泉幽谷之外,卢天辰持剑而立。
“在此等候。”一名引路者声音沙哑,毫无情绪波动,随即两人身形一晃,便没入藤蔓之后,消失不见。
卢天辰打量四周。此地山势险峻,林木幽深,气息闭塞,果然是绝佳的隐匿之所。他静静站着,调整呼吸,将连日赶路的疲惫压下,心神保持清明。求见流泉掌门,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约莫一盏茶功夫,藤蔓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方才那名引路者复现,冷声道:“掌门有请,兵器留下。”
卢天辰眉头微挑,但并未犹豫,将青锋剑连鞘解下,双手奉上:“有劳。”他知道,这是流泉的规矩,也是试探。
引路者接过剑,侧身让开道路。卢天辰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群山环抱、雾气氤氲的幽静山谷。谷中建筑不多,皆依山势而建,巧妙隐蔽,与自然融为一体。空气清新,却隐隐流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与冰冷,与外界截然不同。
他被引至山谷深处,一面平滑如镜、高约十丈的岩壁之前。岩壁下方有一洞口,两名黑衣人如雕塑般守在两侧。引路者示意他进去。
洞内便是卢天辰曾听殷尚雪隐约提过的“流泉殿”——那处天然石窟。光线昏暗,长明灯映照着湿冷的岩壁。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立刻感受到数道隐藏在阴影中的锐利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如同被暗处的毒蛇盯住。他面色不变,稳步走到石窟中央,朝着前方高处隐在阴影中的石座,郑重抱拳行礼:
“晚辈洗剑山庄卢天辰,拜见张淼宜前辈。冒昧来访,实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告,恳请前辈拨冗一见。”
石窟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阴影中的石座上,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动也未动。良久,那金石摩擦般的声音才缓缓响起,直接钻入耳膜,带着审视与疏离:
“洗剑山庄与我流泉素无瓜葛,来我这里做什么?”
卢天辰行礼,“今日晚辈冒昧打搅,非为私事,乃为天下公义,亦为流泉存续之虑。”
“哦?天下公义?流泉存续?”张淼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来听听。若有一字虚言,或只是些空泛大义之词,今日你休想轻易离开此谷。”
压力无形增大。卢天辰感觉那数道阴影中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下一刻就会发动致命一击。他深吸一口气,将金陵剧变、老皇帝驾崩、新帝猜忌、三皇子被囚、王晟被召回、奡人趁机大举南侵、淮水防线危急、顾峻之被诬下狱、金陵物资转运濒临瘫痪等情势,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道出,并无夸大,只陈述事实。
“……如今之势,可谓危如累卵。”卢天辰最后沉声道,“郭亢将军临危受命,独木难支。金陵内忧外患,若淮水失守,金陵必遭兵燹。届时,山河破碎,万民涂炭,中原大地尽归奡人铁蹄之下。前辈,流泉虽隐于世外,然根基多在北方,耳目遍及中原。一旦奡人彻底坐大,其严密控制和残酷手段,前辈应当比晚辈更清楚。流泉还能如现在这般超然物外,自由往来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流泉一向不掺和国事与江湖事的。”张淼宜语气不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卢天辰声音放缓,却更显诚恳,“晚辈此次前来,亦是代殷尚雪姑娘,向前辈请罪,并陈明原委。殷姑娘假传生死令,确属违规。但其本心,是为助抗奡义士脱困,亦是见不得忠良被叛徒所害。在金陵,晚辈亲眼所见,殷姑娘虽出身流泉,却心存是非,胸有热血。她所为或许莽撞,但其志可嘉。如今她因此受罚,晚辈深知流泉规矩森严,不敢求情。但晚辈想说的是,值此乱世,绝对的隐匿与无情,或许能保流泉一时无虞,但也可能错失在变局中获取更大利益、乃至影响天下走向的机遇。”
他再次抱拳,躬身一礼:“晚辈年轻识浅,所言或许狂妄。但句句出自肺腑,皆是为中原百姓,为武林同道,亦是为流泉考量。恳请前辈,念在苍生受苦、山河危殆,能施以援手。”
长长一番话说完,石窟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阴影中的视线如同实质,在卢天辰身上来回刮过,评估着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
许久,张淼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却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胆识不错,洗剑山庄是有个好传人啊。”
“前辈过誉。”卢天辰心中一紧,等待下文。
“不过我还是不能答应你,我给洗剑山庄一个面子,你走吧。”
卢天辰知道自己无法劝动张淼宜,请求道,“我可否再见殷姑娘一面?”
“你好大的胆子,知道私自接触流泉中人是什么后果吗?你不怕生死令?”张淼宜有些恼火,她觉得自己已经对洗剑山庄够客气的了,没想到卢天辰竟然如此蹬鼻子上脸。
“生死令?那也得杀得了我啊。”卢天辰笑了笑,“既然掌门不允,那卢某自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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