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苏朝来恢复了原本的装扮，置身于湖水中，冰凉寒意将之紧紧包裹，雨后，湿润的青草芳香簌簌窜入呼吸中。
他难得卸下满身清冷肃穆，仿佛只是尘世中一片漂浮在水面的轻盈羽毛。
这片刻的宁静却在那泥土的芳香荡然无存中被打破，四面八方的气息瞬息改变，连同那包裹着他的凉意也不复存在。
苏朝来缓缓张开双眼，目视前方，指尖捻上袖子上干净清爽的衣衫，他居然又回到这里？
是，那座空城，鬼王窟。
一望无际的红色地毯铺在这条大道上，周遭的门窗紧闭，如今鬼王窟是白日时分，十里长街街道只有他一人。
不，不止他一人。
在他前方十米开外，还站着一名玄衣男子，正背对着他。
那人身上过分强大的鬼魅气息，与陈府素未谋面的神秘人很是相似。
苏朝来警惕地拔下发间的藤木簪子，修仙界的术法对付鬼魅可能效果甚微，但他师尊亲手相赠的藤木簪子却是天然克制鬼魅的法宝。
只是，他还未注入灵力激活簪子，一道熟悉得他以为此生不再的温润如玉的声音蓦地自身侧转角处响起。
那人温柔内敛，恍若阳春三月里的潺潺流水，一条白绫覆在双眼，却能准确无异向他伸出手道：“子渊，过来。”
苏朝来向来不辨喜怒，此刻却怔怔不知作何感想，满目惊愕，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吐出一句，“师尊？”
子渊是师尊给他取的字，唯有师尊这么称呼他，而他的师尊，是百年前只身灭掉上任魔尊的凌弈仙尊，也就是眼前的这位浑身雪白到底之人。
一头银发堪堪散落至腰间，雪衣里浑身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不知为何，那条绑于双眼的白绫尤其显眼，垂落的白绫轻盈飘于发上，却沉沉地荡击着他的心。
手腕间蓦地一暖，随后手掌空空如也，待他回神时，那藤木簪子已被师尊拿走，转而轻轻插回他的发间。
“师尊，是你么？”
“是我，”凌弈仙尊浅笑，“我带你回去。”
师尊的笑，很暖，恍若三月的春光，总能给人盎然的惬意。
只是那双眼，始终教他耿耿于怀。
世人皆知他年少成名，凭借一己之力诛杀天之境十方妖邪，天之境出口人人称赞歌颂他。唯有师尊走来，一言不发牵上他的手腕。
没有人知道他一双眼睛早已被天之境的一味天火灼伤，视野模糊不清，唯独师尊看透一切，可师尊沉默不语，只带着他避开一切障碍。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双眼完好如初，甚至更清明，那一刻他知道，这不是他的眼睛。
原来师尊将自己的眼睛给了他，师尊用琉璃珠子给自己充当眼睛，渐渐的，琉璃主子也会失去功效，从色觉到视觉，一步一步丢失，师尊的世界便也剩下黑白灰，再到后面彻底演变成一片黑暗。
其实，他根本不爱着白，只是当他得知师尊会失去色觉，从此他便一袭白衫加身，这样师尊就不必每日强颜欢笑拿自己的痛当成玩笑去安慰他。
“让为师猜猜子渊今天穿的什么颜色。”
“是白色。”
“又是白色。”
“还是白色……”
白色，是他欠师尊的。
因为师尊说过
——“为师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明明他的眼睛可以治，只是需要再等一百年，因为缺的那一味药材长在绝尘谷，千年一次开花千年一次结果，还差一百年它就可结果。
可师尊没有让他等一百年，仅仅是一天，他便恢复光明。
“为师不愿看你活在百年黑暗中。”
“那，师尊又当如何？”
“子渊，这红尘俗世，为师早已看过上千年，可你不一样，你以后的路还很长。”
师尊离世后，机遇巧合下，也或许是轮回吧，他收了四个身世悲惨的孩子。他终是将师尊赋予他的温柔，洒在了这几个孩子身上。
这温柔，也是他欠师尊的。
“就到这吧，为师不能再送你了。”
手腕的力度彻底消失，连同力度消失的还有师尊透明得再也见不到的身子。
苏朝来站在原地黯然神伤，良久后才叹息一声。
还会再相见的，是么？
他抬眼打量面前熟悉的景象，是那日寻阳珠带他来的石室，轻车熟路来到那方血池边上。
这次，血池并无异样，大厅内的幽蓝荧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甚至有些梦幻。
“凌弈，你看我，美吗？”
倏然间，万籁俱寂的空间传出一道男子愉悦的声音，苏朝来微微侧头，这声音竟是从那一面落地雕花铜镜里传来的。
此刻的铜镜，万千鲜花，汇聚成海，一人一身红色嫁衣立于花海中，他捧着鲜花转身，笑意嫣然更胜漫天花海，“凌弈，你看，我美吗？”
银发白衣男子站在那红衣男子身侧，却是沉默不语。
这两人，是他的师尊凌弈仙尊和上任魔尊邯泊。
一段鸦雀无声的对峙，魔尊邯泊忽地嗔怒，冷笑，“又是他？为什么？”
“你选他，还是选我？”邯泊继续逼问。
只是对面依旧是一片沉默。
他不甘而高傲将手中的捧花甩出去，只留下两株在手上。
“一株红色一株蓝色，红色是我，蓝色是他。”
凌弈仙尊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我辩不清。”
“凌弈，事到如今，你还逃避？”
“你听我说……”凌弈双手扶上他的肩膀，却被邯泊猛地拍开。
“废话少说，你选还是不选？”邯泊双手举了许久，眼前的人就是没有动作，他知道，沉默便是无声拒绝。
“凌弈，你终究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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