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哗变
第一百八十六章 哗变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咱们手里有一千骑兵,都是辽东带出来的老兵,能打能拼,孙元化不给粮不给饷,王家不卖粮还要逼着咱们处置自己人,这朝廷还有什么值得效忠的?“
“那您的意思是……“
“今晚去把孔有德绑了。“李九成说,“他不反,咱们反,他不跟着咱们干,就把他扔在这,让他自己跟孙元化交代去。“
当天夜里,营地里比平时更暗了几分,几堆篝火像是烧尽了无人添柴,只剩炭火在风里明灭。
孔有德的帐子外头原本有两个哨兵,此刻只剩一个在远处靠着木桩打盹,另一个不知被什么事叫走了,没回来。
李九成带着五个人摸到帐前。
夜色中他站定,没急着掀帘,侧耳听了一下,帐里只有鼾声。
“动手。“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五个人抢进去,孔有德被惊醒时,几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他猛地挣了一下,脱口骂了一句,却被一床厚棉被兜头捂住,声音闷在布里没能传出去。
李九成从后面绕过来,亲手把麻绳套在他手腕上,三绕两扎,勒紧。
“孔哥,对不住了。“
李九成的脸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白天处置那个偷鸡的弟兄,处置得太急了,明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走一趟,就说咱们造反了。“
孔有德被按在地上,仰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疯了。“
李九成没否认:“你白天要是没打那二十鞭,我还能忍一忍,但你打了,你连自己人都打给外人看,你明天就能把我交出去换你的前程,我没退路了,孔哥,你也没退路了。“
孔有德沉默了。
天快亮的时候,李九成把孔有德从帐里放了出来,绳子还绑着,只是松了松,用一件披风遮住了手腕。
“走吧,到弟兄们面前去。“
孔有德被他推着走出帐子,营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一千个辽东兵,大半是饿着肚子起来的,面皮发青,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
李九成站到众人面前,把人从披风底下露出来,两个手腕上麻绳勒得发紫,声音拔高了些:“弟兄们,孔将军也不容易,我也知道,但回登州是死,去河南也是死,这朝廷、这巡抚、这帮山东老爷,谁把咱们当人看?咱们不干了!造反!愿意跟我走的,站到这边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拧开了一样。
有人往前迈步,有人摔了手里的空碗,有人攥着刀从人群中挤出来。
李九成回头看了孔有德一眼:“孔哥,你呢?“
孔有德站在那儿,许久才开口:“反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吼声。
李九成拍了拍孔有德的肩膀,示意他回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子,身后跟着几个头目,把帐帘掖紧,围成一圈坐下。
李九成先开了口:“咱们的家眷都在登州,孙元化知道咱们反了,第一件事就是拿咱们的家人开刀,所以不能往别处跑,得打回去。“
坐下的几个头目纷纷点头。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闷声说:“对,不能把老婆孩子扔在登州等死,得抢在孙元化动手之前把人接出来。“
孔有德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怎么回兵山东、怎么攻城、怎么救人,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圈勒紫的印痕上,心里却翻涌着一股火。
李九成把粮饷输光了,拉着所有人造反,现在却一副“我替弟兄们着想“的架势坐在上头指挥。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抬眼看见帐外那些围坐的兵丁正往这边看,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打回去。“他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乱兵拔营,调转方向往北走。
队伍比来时快得多,没人磨蹭,没人掉队,马蹄踩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烟。
第一个遭殃的是吴桥镇。
孔有德还没来得及下令约束,兵丁们已经冲进了镇子,米铺被砸开,粮仓被搬空,几户富户家的门板被踹得四分五裂,箱笼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抱着绸缎跑出来,有人牵着骡子往外走,有人在巷子里追着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跑了两条街才把人按倒。
镇上的青壮和女人被裹挟着跟在队伍后面,走得慢的挨鞭子,走不动的被扔在路边,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在晨风里传出去老远。
孔有德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看了一眼镇口那几间还在冒烟的屋子,收回目光,没有停。
队伍继续往北推进,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类似的场景。
每过一个县,每路过一个镇子,兵丁们就像蝗虫过境一样扑进去,抢粮食、抢银子、抢骡马,遇到抵抗就动刀,杀完人放火,火光冲天,浓烟遮了半边天。
沿途的百姓扶老携幼往两侧山里跑,跑不及的便被裹挟进队伍,扛着包袱、抱着孩子、拖着板车,跟在骑兵后面踉踉跄跄地走。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本来出发的时候还是一千骑兵,到济南府境内时已经膨胀到了三四千人,其中大半是被裹挟的难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但手里攥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刀枪棍棒。
有人问过孔有德要不要管束一下,孔有德没答话,只是看着队伍两侧那些冒着烟的村庄和跪在路边磕头求饶的百姓,久久没有说话。
到后来他索性不看了,骑在马上低着头走,任队伍蝗虫一般从身后卷过去,一路向北碾压过去。
乱兵在济南府境内烧杀抢掠了半月。
济南府知府手底下只有一千兵丁,守城还不够,更别说出兵了。
随后乱军前锋越过济南城郊,朝着青州府方向碾压过去。
青州知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烟尘,脸色铁青:“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吊桥收起来,四门各增派两百丁壮,把府库里的火器搬上城头。“
但不等他调兵的命令传遍全城,一道更急的公文先到了。
登莱巡抚孙元化的手令,火漆封口。
青州知府拆开一看,眉头越拧越紧。
公文的大意是:已着手招抚叛军,各郡县暂时不得擅自截杀孔有德部,违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同知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也不太好:“巡抚大人这是要招降?“
青州知府把公文折好,沉默了片刻:“孔有德手底下那千把骑兵,都是从辽东带出来的老兵,孙大人没兵可剿,只能招,咱们按令行事吧。“
而此刻的登州城里,气氛比前线还紧张。
大街小巷传遍了辽东兵造反的消息,富户们开始往城外转移家财,商铺提前上了门板,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骑兵从街面疾驰而过,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格外急促。
巡抚衙门后堂,孙元化坐在案后。
巡抚衙门后堂里坐了几个人,武将占了大半,都是登州本地驻军的将领,还有两个从莱州赶来的参将。孙元化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幅山东舆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点——吴桥、青州、济南,一路往北,全是叛军途经的州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疲惫:“孔有德的事,诸位都知道了。朝廷的旨意还没到,但本官不能等。本官打算派人去招抚。“
堂下坐着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先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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