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故人
2006年 A城东城区第一附中
“陆恒，我别无选择，苏阿姨……不，我妈要走，我只能跟她走。”韩莳雨轻轻的抚摸着陆恒的脸，14岁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也不过和自己一般高，只是两年，陆恒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了，“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知道那个谜不解开，我永远不能安心。”
陆恒点点头，是啊，她家的突然变故是韩莳雨心理的一根刺，不取出来，韩莳雨一辈子都不会甘心，迟早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我以为我们至少能一起读完高中。”陆恒有些难过的说。
“你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对不对？”韩莳雨的目光笃定而坚决，“我会变的很强大，会有一天能以韩莳雨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我会查清楚所有的事情，陆恒，相信我，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查清楚一切的！等我回来那天，你一定要帮我！”
“好。”
那是陆恒最后一次见到韩莳雨，从此再杳无音信。
陆恒到今天都清楚的记得高一开学的第一天见到韩莳雨时的模样，漂亮的令全班男生亢奋。那时的韩莳雨个子很高，一头海藻一样的长发，多而浓密，巴掌大的小脸上却有一双不相称的大眼睛，就是那双眼睛让自己到今天都忘不了，为什么本应不谙世事的年纪里为什么会有这么落寞的眼神，深不见底，沉静到几乎波澜不惊，那时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会浮现一个词——人鱼公主。
韩莳雨很孤僻，从来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讨厌韩莳雨的女孩很多。而这也让陆恒有机会走进韩莳雨的世界，一切都多亏了这些排挤她的女孩子们。那些青春时的点点滴滴陆恒到今天都记忆犹新，至今他都无法忘记那个夜晚，主教学楼的房顶上韩莳雨对自己讲出了那个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过去，他才知道她根本不叫苏凌华，她真正的名字叫做韩莳雨。
洗手间，韩莳雨从精致的手提包里掏出化妆品补妆。从头到脚一切行头都是席威置办的，韩莳雨的内心很复杂，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场悲剧的确与席威无关，但是他是席致远的儿子，就不可能不被卷进来。而今天与陆恒的重逢的确是自己没能料到的，但是A城就这么大，相遇也是迟早的事情。陆恒，始终是韩莳雨那些不堪的过去里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时光流逝，他的阳光的性格还是一如往昔，其实韩莳雨内心是有点希望能远离陆恒的，不仅仅是因为曾经年幼无知，情不自禁的将自己的过去都告诉他，更多的是怕自己注定的悲剧里会多让一个无辜的人卷入。
“席威哥跟你是不可能的。”有点喝多了的路蓓蓓脸颊泛出红润，眼神迷离，酒劲儿上头，不得不扶着墙才站得稳。“刚才席伯伯都跟我爸说了，席威哥只是跟你玩玩，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你喝多了。”隔着一米多，韩莳雨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酒气。
“我没有！”
“那你既然认定席威只是和我玩玩，那特地追到厕所来挑衅干什么？”
“我……”路蓓蓓语塞。
“既然你说你没醉，那我们就来理一理这之间的逻辑关系。” 韩莳雨把粉盒放进手提包里，转过身靠着洗手台，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路蓓蓓，“因为就算是席威的爸爸告诉你，我们只是玩玩，你也无法相信对不对？第一，你知道他们父子关系有多恶劣，所以他父亲的话可信度不高；第二，你知道一个男人带一个女人进入他的圈子代表着什么，玩一玩的关系是不会这么高调的；第三，你知道席威跟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你的家世再怎么显赫他都不在乎，所以你过去的那些手段对他都不适用；第四，最关键的是，我让你自卑了。所以你跟着我到厕所挑衅，想动手吗？我不觉得你能占到什么便宜。所以，如果你没醉，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路蓓蓓惊讶的看着高自己一头的女人，气势逼人，竟然让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酒劲儿也下去了大半，的确，追过来就是想教训一下她的，至少扇她一记耳光都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她却把这一切看的这么透彻，确实无论今天自己对她做什么，除了丢人讨不到任何好处。
韩莳雨走到路蓓蓓面前，用食指勾起她的下巴，“不管怎样有一点你说对了，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因为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你要懂得趁虚而入。”
路蓓蓓惊讶的看着韩莳雨，任由她摆弄着自己，迎上她的眼睛，却不知如何反抗，眼角的痣显得她格外妩媚，这个女人美丽的让人害怕。
“既然结果怎样已经知道了，你就要有耐心等，以介入他生活的方式，等我跟他分开，然后趁虚而入。” 韩莳雨收回手指，转身拿起洗手台上的手提包，“撒泼只会让人觉得你没教养，令他更加反感你而已，蠢才。”
最后一句话，正中靶心。看着韩莳雨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出洗手间，路蓓蓓才回过神。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满身酒气。她说的没错，自己真的蠢到家了。
转过走廊，韩莳雨就看到席威急步走来。
“你去了好长时间，没事吧。”刚才看到醉醺醺且愤怒的路蓓蓓跟着韩莳雨的身后出去，席威就有些担心，不知道这被宠坏的大小姐会做出什么不可预计的事情，可惜被几个人拖住，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看看，见到韩莳雨没事，席威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韩莳雨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喝多了吧。”
“再忍耐一会儿，我们就可以走了。”席威贴在韩莳雨耳边说。
韩莳雨点点头。
此时陆恒举着一杯酒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韩莳雨不由得警觉起来。
“嘿~老席，什么时候交往的女朋友？也没带给兄弟们看看。”陆恒嬉笑着说。
看到陆恒并未打算表示出跟自己认识，韩莳雨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善意的笑容。
“她是我在岚城的小学同学，前几天偶然遇见了。”席威见到陆恒露出少有的笑容，陆恒是他少有的几个朋友之一，陆恒也是个奇葩，好好的家族企业不继承，偏偏跑去当检察官。席威是因为跟父亲关系不好，才不愿意有牵扯。但陆恒的父母纯属放养制，他愿意做什么都不干涉，反而感情很好。因为都是一个领域，两个人多少有些交情。
“前几天遇见，就搞定了？老席就是效率。”陆恒调侃着，眼睛始终盯着韩莳雨，这让席威有点不舒服。“这位小学同学怎么称呼啊？”
“我叫凌华，您好！” 韩莳雨友善的说。
“好名字，我叫陆恒，很高兴认识你。”陆恒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韩莳雨。“我在检察院工作，跟席威是好朋友，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韩莳雨接过名片，她从来没想过陆恒竟然会去检察院，因为那时他跟她说过，想做个冒险家，骑着摩托车周游世界。“不好意思陆先生，我没带名片。”
“她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帮忙”席威笑着说：“你今天怎么有空参加这种活动了？”
陆恒耸耸肩，指着远处的一对中年夫妇：“之前那个案子结束以后，难得放我假，我爸妈就把我栓裤腰带上了，他们去哪儿都牵着我。”
陆恒和席威攀谈之际，韩莳雨看到李子沐从门口走了进来。看到李子沐的那个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大脑，十年了，韩莳雨看到李子沐时还是害怕的无法控制。的确，作为红栌山庄的老板，他不可能不来人物云集的宴会招呼一下的。答应陪席威来这里时，她是做好心理准备的，可是真的看到李子沐的那个瞬间，如同兔子见到蛇的惧怕一样，是条件反射，根本无法依靠理性克制。
“席威，我可能有点喝多了，有点晕，想先回去休息下。” 韩莳雨对席威说，其他人也许时间足够久远，但是李子沐不一样，还是先回避下会比较好。
“那我陪你回别墅吧。”席威说。
陆恒顺着韩莳雨的视线发现了李子沐，不露声色的挪了一步，挡住了韩莳雨。“哟，这么冷不防地塞我一嘴狗粮啊。”
“你父亲会不会……”
“没事，他顾不上我。”席威把西装的外套披在韩莳雨身上，揽着她离开。
陆恒留在原地喝了一口手中的香槟，不悦地看着席威放在韩莳雨腰部的那只手，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扭断它。
别墅不大，是两层的loft，红栌山庄内这样的别墅有二十多幢，之间隔着人工芦苇湖，距离都很远，每幢别墅内都有一个半露天的温泉。
因为喝了太多酒，席威坚持不让韩莳雨泡温泉，怕她晕在里面。于是两个人盖着毛毯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聊天，地热和温泉的温度让这里并不像一月该有的那么冷。少了光污染，郊区的夜空看上去也比市区内的透彻了许多。杯子里的热茶，也渐渐让韩莳雨暖了过来。
“岚城真的是从来都看不到这么美都星空呢。” 韩莳雨觉得自己似乎冷静下来了，“谢谢你带我来，只是这星空一切都值了。”
“真容易满足。要是带你去看特卡波小镇的星空你岂不是死而无憾了。”席威看着兴奋的韩莳雨忍不住想欺负她一下。
“特卡波小镇？那是哪里？”
“新西兰南岛的一个小镇，在皇后镇与基督城之间，被誉为是全世界最美的星空。大三的暑假我一个人背包在那儿住了半个月，那里的星空美的让人害怕。”
“美的让人害怕？”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我试着描述一下。初看会觉得很美，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银河，星星多到眼花缭乱。可是看久了，就会觉得很奇怪。那会我也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草地上看的，慢慢会觉得那些星星越来越近，还是感觉地面在升高，总之就是距离不断被缩短的感觉，但可是又那么遥远，躺得久了，忽略了引力这一事实后，你会觉得自己真的很渺小。看到的星星或多或少都跟地球一样会存在一整个完整的生物链，只是地球就如此广博丰富，何况那些未被探索的星星。但是因为距离的遥远，每一个数量级巨大的星星都被缩略成一个点，或者一个坐标……”席威突然停下，看着旁边的韩莳雨，说：“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很难理解？”
“在那么多星星所蕴含的数量级信息下，具象到地球、人类、甚至个人身上，都会充分感受到渺小，会让整个人很无助，对吗？”凌华将目光移到席威身上，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会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很微小，能改变的事情，能做出的努力都在巨大的星空下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席威看着韩莳雨，点点头。“我花了很久才适应了这种微不足道的感觉。”他以为只有自己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虽然是微不足道，但某种程度上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韩莳雨但目光又回到了星空，“我们觉得天大的事情，从整个宇宙的维度来看，小的也就不值一提了。”因为小，道德的审量也就一起不重要了。
席威看着韩莳雨好看的侧脸，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就算一切都忘了，她也能懂我的感受。
“不过你也喜欢星星，真好。”
那还不都因为是你……
这句话席威始终没能说出口。
深夜，看到席威房间的灯熄灭以后，韩莳雨换好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束起头发，带着棒球帽偷偷溜了出去。
第二天的早餐后，红栌山庄的竹厅召开了小型的发布会，由席致远的致远科技和路博锦的上善投资出资，太阳花希望基金会执行，向“太阳花希望小学”项目捐赠购买一万台电脑。尽管发布会的规模不大，但是还是邀请了十几家媒体到场帮忙宣传。其实就算有媒体宣传，这种活动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关注，但是对席致远和路博锦来说，只是在网上留下一篇没有点击量的文章，就足够了。三方在法律顾问雍军的见证下签署合同，并一一向媒体展示。
韩莳雨坐在台下，看着太阳花希望基金会理事长廖文鸣，席致远，路博锦，雍军在台上作秀，胃里偶然泛出一阵阵恶心的感觉。毕竟是一场公益活动，发言稿，媒体提问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所有人只需要在照相机前走完这个流程而已。号称捐赠一万台电脑给太阳花基金会建设的希望小学，发布会结束后根本不会有人去一台一台确认是否真的会把电脑落实到小学，捐赠什么样的电脑，而这些电脑究竟有没有，或者能不能按照常规使用……这些该具体落实的细则都一带而过。十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他们这群人对操作这种事情越来越轻车熟路了。
“那是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蓓蓓坐到了韩莳雨身后，冷不防的说了一句。
韩莳雨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并不理会。
“我们这个世界，讲究门当户对和利益交换，我爸和席叔叔的事业捆在一起快二十年了，你有什么？”路蓓蓓贴在韩莳雨耳边说。
韩莳雨嘴角露出笑容，并没有接路蓓蓓的话，只是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向刚进来的席威挥挥手。席威看到韩莳雨，那副冷冰冰的脸立刻变得温柔无比，路蓓蓓看到这一幕，气就不打一处来。陆恒站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
发布会进行的过程中，媒体区渐渐有了些骚动，突然一名记者举起了手，打断了原本计划的常规提问。
“廖理事长，您好！在会场分发的资料里有一篇关于‘太阳花希望基金会’希望小学项目，在靖远省修建的十所希望小学里，其中八所均发生了楼体下沉现象的报道。请问您对此知情吗？”
原本昏昏欲睡的会场因为这个提问突然醒了过来，所有人纷纷翻开会场之前配发的资料，在以前，根本没人会去看这种冗长的满是假大空语言的资料。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资料里添加了一份十所希望小学的修建税务账本和修建后的照片。照片上的希望小学与其说是小学，不如说是几间泥土堆积起来的违章建筑，所谓的操场不过就是一块不那么平坦的空地，如果不是空地中央立着一个旗杆，很难将深山里的违章建筑跟希望小学联系在一起。
另一名记者举起手，边看手机边说：“网上的资料说，这个项目是由致远科技和上善投资出六百万修建的希望小学，平均每所小学的预算是六十万，请问这种建筑需要花费六十万吗？”
“与其捐赠一万台电脑，是不是应该先把硬件建设落实到位？”
“这泥坯房也好意思叫希望小学？“
“我去！我好像还真参加过他们希望小学捐赠仪式的发布会！”
“那后续跟踪报道你们怎么不跟？”
“这种新闻你们跟啊!”
……
台上廖文鸣有些坐不住了，赶紧招手叫来负责会场布置的工作人员询问，压着怒气问:“这资料谁准备的？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很无辜的说：“资料原来没有这个啊，这些资料昨晚就准备好一并锁在会场……”
“赶紧处理！”
路博锦和席致远也在主席台上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
席威也低头翻看着这份来路不明的资料。资料非常齐全，连希望小学当初的招标书细则和基金会账本都非常详细的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在其中，十有八九是有人冲着基金会来的。
陆恒草草翻了翻，就知道了这篇资料的用意，远远地将目光投向韩莳雨那里，韩莳雨目不转睛的看着席致远，路博锦和廖文鸣的慌乱，然后感受到了陆恒看她的目光，看向他这里，报以狡黠的笑容，笑容转瞬即逝，然后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资料。
廖文鸣看着手里的资料，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留下来，但还是故作镇定的说:“谢谢记者同志的提问，刚才我询问过工作人员了，这份资料并不是我们原来提供的资料。”廖文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表现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说：“我觉得你们作为新闻工作者，在不经核实的前提下不应该轻易相信这份来路不明的资料，然后以此作为依据提出跟本次发布会无关的问题。”
然后工作人员匆匆宣布新闻发布会结束，主席台上的人赶紧离开现场，留下错愕的观众和媒体相关人士。路蓓蓓也赶紧跟着主席台上的人，一起离开了会场。
估计要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风靡网络了。参会的媒体怎么也没想到，原本以为是场无聊枯燥的例行通稿发布会，竟然爆出了这么一桩大新闻，只要派人去当地核实情况，这则新闻足够引起全国关注。会场里充斥着打电话和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声音。
席威的手机也响了起来，边说边看向站在门口同样拿着手机的雍军，然后转过来对韩莳雨说：“抱歉……”
“没事，我自己能回去，你忙吧，不用管我。”
席威欠了欠身，抓起西装赶紧快步走出会场。韩莳雨看着席威急匆匆的身影，才慢吞吞的整理好资料，准备回别墅收拾好行李回家。
这些资料，是她昨天晚上半夜溜进来加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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