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锁骨窝
“原来你也在留意我啊。”
说着我又抽了张纸巾,从领口探进去,擦掉锁骨窝里的泪水。不知为什么,只要有机会,大叔就会把嘴唇贴在我的锁骨上,静悄悄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超变态。为此我问过他原因。他支支吾吾的说:你那里就像个小酒杯,跟他的嘴唇莫名贴合。我被这番回答搞得瞠目结舌。这根本不能称其为“回答”,一点逻辑也没有。不过我还是相信他说了真心话,因为每次这么做时,他都睡得飞快,唯留我一个人瞪着天花板暗暗生气。老实说,我不喜欢他这么做。一来他的胡子邦邦硬,还老剃不干净;二来他的鼻孔总朝我的脖根喷热气,痒得人浑身难受。有多少次我都想把他从我身边推开,奈何他又死沉死沉的跟头猪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动……如此想着,我又抽了张纸巾在锁骨窝周围擦了擦。
或许我也该找地方洗洗澡,免得今晚被他尝出泪水的苦味。
“干嘛不说话?”爱莎问。
“没什么可说的。”
“还挺神秘。”
我感到一阵不悦。
“一点也不神秘。”我说,“不是想知道我和他聊了什么吗?很简单,趁你在露台上倒吊着拆零件的功夫,我把他拽到茶水间里去亲嘴了。事情就是这样。”
“为了我的事业做这么大牺牲,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都是我自愿的。”我真该给自己发个荣誉奖章,“当然啦,刚开始我是觉得自己该用点非常手段,否则他一定会去露台上给你添乱。可到了后来,我发现自己居然找到点感觉。”
“是嘛。”
“你也看到了,那小伙子长得很干净,牙齿也白,嘴巴里也没有异味。”
“哦。”
“他给我上了杯黑咖啡,里面还掺了点波本威士忌。两杯下肚,我就觉得脑袋发晕,肚子里也热乎乎的。我于是把凳子挪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问他是怎么看我的。岂料他是木头疙瘩一个,浑身肌肉都僵了,目光闪来躲去的不敢回答。所以我只好跟他来硬的。”
“厉害。”
“这算什么,我还想勾搭他脱裤子呢。就在最关键时候,你进来了。浑身往下滴水,门都不记得敲一下。”
“呵呵,抱歉。搅了你的雅兴吗?”
“是啊。”
“那你回去接着跟他搞不就好了。”她冷冰冰的说,“过了这个红灯我就停车,你下车,打个滴滴回泉水路去,我敢打赌他这会儿还没下班。记住,如果需要开房,费用我出。”
“……滚。”
我说。
我们俩憋了一阵,几乎同时叹起气来。
我叹气是因为大叔好久没回来了,心里烦的不行。至于她叹气是为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故事编得不错嘛,应该给你鼓掌。”她拍了拍方向盘,“以前我很喜欢听这类故事,哪怕瞎编的也爱听。”
“真的?”
“当然。谁和谁又搞在一起啦,谁和谁是用什么姿势搞的啦,你懂吧?越离谱的越爱听。”她下意识的捻着右手食指,估计是烟瘾犯了,“尤其是老头子和小姑娘配对的故事,百听不厌。”
说完,她瞟了我一眼。
“少影射我。”我哼了口气,“现在呢?还爱听吗?”
“但现在不行了,一听就犯恶心。”
“为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更年期提前的缘故。”
瞎胡扯。还不到三十岁,哪儿来的更年期?我猜更像是怀孕了的缘故。女人这东西,一旦怀孕口味就会变,兴趣爱好也会跟着变。虽然这纯属经验之谈,但论及这方面的经验我还是颇有自信的。毕竟,除了妇产科住院部的大夫,同一时间和三个孕妇长期生活的人大概只有我了。从喜欢吃甜变成喜欢吃酸,从喜欢猫狗变成恨不能把它们塞进烤炉里(唐祈姐现在时刻躲着小黑),千变万化、无奇不有,甚至连怀孕者本人都猜不透自己到底哪儿变了。
趁她开车的机会,我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盯着她的小腹看了许久。
“你……其实是怀孕了吧?”
我尽量把口气放平,兴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没立刻回答,眼睛盯着路面,一直盯了两个街口。等到第三个路口的红灯亮起时,她把车缓缓踩住。
“对。”她拉起手刹,“秦风的。”
顿时,剧烈的寒颤从背后袭来。
“瞧给你吓得。”她扭脸看看我,“开玩笑而已。”
“我开不起这种玩笑。”
我真不想叫的这么大声。
“少来。”她脸上挂着鄙夷,“闫欢,唐祈,还有那个傻丫头温晓琳,她们仨加起来给秦风生了多少个了?四个还是五个?有这么多人怀过他的孩子,怎么也没见你气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没生气?”我瞪着她,“我生气的时候你又不在跟前!”
“你敢发誓?”
“我凭什么冲你发誓!”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等到后车狂按喇叭,她便回过头去,放下手刹,踩下油门。
“行了,别瞪了。”她说,“再瞪出血来。”
“到底是谁的?!这孩子!”我叫着。
“这不是孩子。”
“那是什么!”
“瞧清楚了,”她啪啪的拍了两下小腹,“这是他妈的轻度脂肪肝!”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我……”
“你什么?没见过人发福?”
“我,我不信。”
“爱信不信。你个傻逼。”
她朝挡风玻璃伸出手,一把将仪表板上面的烟蒂堆扒拉到我腿上。顿时,呛人的烟尘弥漫的到处都是。
我赶紧把那些脏东西往地上扫。
“多抽烟,多喝酒,多熬夜,”她说,“很快你就会落得跟我一个下场。”
“你什么时候熬夜了……”
“我他妈是个鸡!忘了吗!”她朝我吼道,“鸡!是鸡就得抽烟喝酒加熬夜!”
又是一阵恐怖的鸣笛。
爱莎猛的朝右打方向盘,车子险些跟左边的车子撞在一起。对方放下车窗冲我们这边狂叫,爱莎也放下车窗,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这场闹剧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才告结束。等她升起车窗回过头来时,我已经忘了刚刚为什么要生气。
“总之。”她吵的嗓子有点哑了,“你和佐佐木聊了什么?”
“真够难缠的……好,我告诉你。”
我低头掸掉毛料裙子上的烟蒂,抬头再看见她的小腹时,生气的理由一下子又回来了。
“说吧。”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这样,那就更该直白的告诉我,而不是给我编黄色小说听。妈的,吵的我嗓子疼。”
她把车靠右停下,回身从后座的汽水瓶堆里扒拉出一罐没开口的红牛,打开咕咚咚灌进肚里半罐,然后继续上路。
她问我想不想喝,我伸手把罐子接过来,放在两膝之间夹着。
那感觉凉丝丝的。
“其实,都是他在说。而我只是听着。因为我的身份是假的,说多了容易露馅。”
爱莎没反应,等着我往下说。
我闭眼回忆了一下,接着说道:
“他问我是哪个部门的。”
“人之常情。”爱莎似笑非笑,“你告诉他了吗?”
“瞎编了一个。但愿他不会往那儿跑。”
“他肯定会去的。”
“那……那怎么办?他一去,肯定露馅。”
“露就露呗,拦不住的。你拦不住初中那个蠢货为了你狂写二十页情书,那么同样的,你也拦不住眼下这个蠢货为了你跑去把物业中心翻个底儿朝天。”
“这我当然知道,可我怕将来再跟他见面。”
“怎么会呢?”爱莎斜眼看我,口气似乎有所警觉,“以你的脑子——虽然不见得多聪明——肯定看得出来,我们不会再去第二次了。”
“但他可能会来找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朝后挤。
“说吧,到底怎么了。”
“有点复杂。”
“那就慢慢说。”
“好吧。”我点点头,“佐佐木说,眼下国际局势对日本很不利,对在璃城的绝大部分日企而言就更不利。大家都在撤退,或者说是溃退。他所在的那家联络处也是一样。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形势,人人都心知肚明。至于他的那些前辈们,名义上是回国暂时休息,等形势转暖再回来。实际上都早已定好了下家,只等企业注销解散。”
“病人早已死的透透的,家属们却躲在一边,因为他们不想救人,只想快点拔掉氧气管子好分钱散伙。”
“就是这个意思。”
“但我猜佐佐木不一样,这小子不打算回日本。对吧?”
“对。”我一愣,“哎,你怎么猜到的?”
“这是你自己说的啊!‘但他可能会来找我’。”她撇了撇嘴,“说的温情脉脉,跟拿着房卡等情郎的花痴似的。”
“哦。”我准是被爱莎的脂肪肝给气昏头了,怎么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他确实是要留下,在璃城碰碰运气再说。”
“去哪儿碰?日企都跑干净了。”
“不是还有一家没跑吗?”
她想了想。
“四本松。”
“是的。”我说,“他注意到在国际贸易全面崩盘的情况下,像四本松财团这种以生产和地产为主的经营策略却显得异常稳健。而且你知道吗?关于这一点,他说得没错。”
“何止啊……”她拖着长音眼望前方,像是正在眼睛后面搜索某种更为宏大的东西,“这里面也少不了你旧改平台的功劳。有了这个项目,四本松在璃城的身份就大不一样了。突然从纯粹的外企,摇身一变成了某种政企结合的产物。从此以后,财团就牢牢地附着在璃城这棵大树上,风吹不动,雨泡不塌,比牛皮癣还结实。奇助那老小子的这步棋下的真是不错。虽然他曾经想宰了我们姐妹俩,但我还是得夸他,脑子真灵。”
我点点头。
“总之,佐佐木告诉我,他想来西岭片区旧改平台碰碰运气。”
“这小子也不笨。”
“可如果他真的要来找工作,”突然,我感觉有点不安,“那他就会见到我。”
爱莎没来由的哈哈大笑。
“笑什么?”
“女霸总和小鲜肉。”她抹了抹眼泪,“网剧都演烂了,没想到现实里也能看得到。”
“这不是网剧。”
“那也不妨碍你和他谈一场办公室恋情。两个青春年少的日本人,却在璃城的土地上结出爱情的花朵,这么罗曼蒂克的情节,单是想想都让人感动的……”
我放下车窗,把那半罐红牛甩向绿化带。
大量黄色的液体随风黏在车窗外面,很快被雨水冲散了。至于那个由硬铁皮制成的黄色罐子去了哪里,我不得而知。它可能掉进了灌木丛,也有可能掉在路面上,被随后跟上的某辆高速汽车一下子压上去,然后车身侧翻,滑行,撞上电线杆,最后车毁人亡。
我不在乎。
那一刻,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爱莎,”我提高音量,“最后一次警告你:再敢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那瓶红牛就会直接砸在你的脸上。我说到做到。”
“OK。”
她耸耸肩。
“我不是傻子。从刚才开始我就意识到,你一直在绕着我不舒服的地方聊来聊去。我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请你不要再这么做了。”
“好,好。”
她又耸耸肩。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气愤。
她根本没在跟我玩一场公平的游戏,自始至终,她都拿我当个小屁孩在这里耍来耍去。
万千脏话在我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各种恶毒诅咒像洪水一样堵在嘴边。我知道自己快忍不住了,我也知道自己不想忍了。可等到张开嘴时,说出来的东西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爱莎,我看咱们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已经把那棵树还给祺欣姐了,现在它就好端端的站在你办公室的后院里,而我手里连一点关于天翔哥的东西都没了。你究竟还想要我怎么样?!”
“怎么样?”
她把车踩在马路的正中间,全然不顾后车的鸣笛,拧过脸死死的瞪着我:
“姑娘,我劝你好好搞搞清楚。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你想怎么样。”她说,“你不是说不想向我忏悔吗,可眼下能原谅你的人只有我。”
“那又如何?”
“你还想要被原谅吗?”
“想。”
“那你就别再跟我绕来绕去的!从今往后,你必须开诚布公的跟我交流,我问什么,你就给我答什么。”
“要不然呢?”
我挺起胸。
我知道自己不该反问。一直以来,我都徒劳的想要从过去的梦魇里摆脱出来,爱莎也给我指了一条明路。或许只要我按着她说的去做,我就能拿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我没法接受这种条件。
让我交出股权,可以。让我交出法桐,虽然一万个,一亿个不愿意,但我也可以。可让我交出自己,不可以。
“要不然,我现在就原谅你。”她说,“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我没有说话,我的心也没有因为她的话有一丝波澜。因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我会百分之百原谅你,不带任何条件,也没有任何要求。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跟你提起任何一件有关过去的事。因为我会从你的世界里消失。想想看吧,没了我,往昔你的那些所作所为就会像水似的蒸发掉,像埋在土里的旧报纸似的被人们遗忘掉。我会把那棵树带走,同时带走于天翔的骨灰,保证你再也见不到它们,就像它们从没存在过一样。从今往后,你可以放心大胆的活在阳光底下,多长几斤肉,变得丰满起来,变成大姑娘。你的脸上会堆满开心的笑容,因为你再也不必被捆在那座该死的疗养院里,不必被捆在那座该死的旧改平台里,甚至,你不必被捆在月溪谷,也不必被捆在璃城。从今往后,你就是个自由的人,离开这里,用你自己的脚走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看演唱会吧?你有多久没去看过了?想不想再去看一次?”
“可是祺欣姐……”
“不必再为她考虑。现在的她过的很好,非常好。难道你不明白吗?既然不再有记忆,那也就不再有痛苦。她已经脱离了人世这个大粪坑,鼻子里只有芳香,眼睛里只有幸福,头脑里一丝苦恼的没有。不用怀疑,现在的她真的很幸福,甚至比你,比我都要幸福得多。”
我被她的这番话劈成了两半。
一半的我认为她疯了。
而另一半的我,更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只见她的目光缓缓下移,一直移到我的小腹处才停下,然后慢慢地说道:
“不过。既然你警告了我,那我也小小的警告一下你:站在我的立场上,你最好这么选。选我原谅你。
因为这对每个人都有利。我是说,这对闫欢、对唐祈、对琳琳、对梓茹,对所有人都有利。所有人。”
我意识到自己在哭,泪水像车窗外的雨水般顺着脖子滑向我的锁骨。
“那对你呢?”
我问。
她笑起来。
“看来你还不笨嘛。当然了,原谅你,对我最有利。”
“为什么?”
“因为那样做,你就会有时间停下来,仔细想想那个你一直都在回避的问题:或许你根本就不爱秦风。”她重新看向我的眼睛,“而那个答案,我猜,对我最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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