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一章
“施主!”奶声奶气的童音传来:“施主,今日师父又多蒸了几个馒头,我偷偷给你拿来喽。”随之端来的是三个馒头和一碗稀粥。
她揉揉那沙弥发青的头皮:“代我谢谢你师父。”
小和尚嘟起了嘴:“师父他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们庙里不让进女的。”
她拿起馒头来细细咀嚼着,里头有股甜甜的麦香味,寺角悬挂的风铎在微风中淅沥叮咚,仿若碎玉。
“桃花开了吗?”她问。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命运偏又拿捏着她做戏。那些人将阿溪放出了平西王府,准确的说,是把半死不活的她给扔出来的。他们也想不到她竟还能活。
可她偏偏醒来了,在野林中被一伙京城的商队发现,那些人为她施了简单的包扎。她醒来后告诉他们自己是京里人,善良的商人们就用马车将她带回了京城。
人还没进京,就有消息传来。皇帝几日前下令对云南发动了总攻,当日昆明城破,吴将线、吴国柱、吴世吉等将领开城请降,而大周朝洪化帝吴世璠携其皇后自刎于城破之日。
吴世璠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死在阿溪前头。轰轰烈烈打了十年的三藩之战,至此彻底终结。
那商队将她放在了京城的城门口,当年的场景兀自历历在目。
“她是我夫人,扬州人。”无咎骄傲地向旁人引荐她:“娶到她,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
原来竟有十年了。如何四纪为天子,四纪,却又是几个十年?京城冬日高寒,夏时却常有阴霾,时光冷漠,未有一刻停歇。只是……还会有谁伴在他身旁,共渡这午夜凄寒,共沐那人间风雨?
抚着北京城墙,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离他这么近。多想再看看他,她不贪,只要一眼,一眼就好……
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她拖着残破的身躯走到了紫禁城前。
宫宇巍峨,朱墙如故,黄瓦依旧;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鸟雀啁啾,燕儿呢喃;春花将绽,春光灿烂。有几枚纸鸢借着清风斜斜逸出宫墙外。
可还未走到护城河就有人拦下了她。
“臭乞婆,讨饭也不看看地方。”一名低等侍卫嫌恶地用脚尖驱赶着她:“快滚,快滚!”
流年辗转,许多事情未及说出就已然泾渭分明。他许是早已迈出了脚步。可自己真是个傻子,竟还留在原地,坚守着那虚妄的念想。
她笑了笑,未出一语,扭头离去。
一路乞讨,她来到了京郊的一个小寺庙中。寺院无名,可因庙旁环绕着一片无垠的桃花林,春林花盛,远远地看,整座山皆披上了一袭烟霞色的霓裳,故而周围人都叫它桃花寺。
阿溪倒在了寺庙的柴房中。桃花寺中只有一位住持带着沙弥修行,那七八岁大的沙弥拾柴烧饭时发现了她。寺中不让进女人,小沙弥怕师父发现责备,总是偷偷将自己的口粮省出来给她,可近几日师父却总是多做些饭来。
神志一日较一日恍惚,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这天好不容易思绪清明,吃过饭身上也有了些力气,隐约瞥见窗外一团乱红缱绻,就想再看看庭前的桃花。
“头先那些打骨朵的已经开了。施主,我去给你折点枝子来。”
“别……别…”阿溪想伸手拦住他,可现在就连这份力气也使不出了:“它们会疼的。”
“你怎么知道它们会疼?”小沙弥瞪大眼。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举起自己断指的右手看了看。
“很疼很疼。”她重复道:“你别去折它们,若…真想为我做些什么,那就读读诗吧。”伸手进怀中摸索,颤巍巍地拿出了那个一直贴肉藏着的小木杯子,递给沙弥,可因手指抖得太厉害,一下子没拿稳,杯子掉在了地上。
小和尚赶忙帮她捡起了杯子,翻来覆去的看,见上面果然有一首诗,便朗声念道:“玉帐寥廓,昆山抵鹊。总叶成帷,连珠起幕。玉蕊难移,金花不落……岩留旧鼎,灶聚新荆…… 桑田屡变,海水频盈;长闻凤曲,永听箫声。施主,这诗真好。”
阿溪的眸子忽然变得亮晶晶的,轻轻抓住他的手,嘴角漾起了柔柔的笑:“你这孩子也真是好,一点都不知道发愁。”
“喏,施主,还给你。”小沙弥推了推她,却再不见一点动静。
双目闭阖,腮上兀自凝着笑容,绯红灿烂如寺外的三月桃花。
她死了。
今日的晨经比往日念得困难,因为念经时沙弥不断有泪滚落。
“那位女施主去了?”师父的声音同往常般,一派平淡祥和。
“是。”
原来师父早就了然。
师父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柴房,分别抓住尸体的一只手,诵起了超度的佛经。声声祷告,随着暮春时节的桃花雨飞向了远方,那里再无愁苦,只有无穷无尽的平安喜乐。
正午末三刻总是皇帝午憩之时,天气燥了起来,整个乾清宫中一片寂静。
总管太监张万强也趴在外间桌上假寐。他的精神早已不比从前,伺候皇帝也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了。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怪风将他吹醒,那风不冷不热,吹得人陶醉,好像温柔的手在心上抚摸。忙看了看怀表,此时已近未时,该叫皇帝起床了。
走近寝宫才发现原本紧闭的窗子此时竟全部大开了,窗扉在风中微微晃动着。春日熏熏,禁宫中的桃花已开到荼靡,微微透明的桃花瓣子飞进了宫内,在明媚的日光中沉沉浮浮,有几瓣还飘到了皇帝的床榻上,悄无声息,掠出了道道残影。
宛如落了场雪。
他忙将窗子关上,想叫宫人进来收拾一下,一扭头才发现躺在龙榻上的皇帝早已醒了。
他此刻蜷缩着身子,按着心口,竟是在哀哀恸哭。但,没有人看见他的眼泪,乃至于听见一丝声响。
发觉他进了屋,皇帝转头看了看他。惊涛骇浪般的伤痛从皇帝的眼中直直钻进了他的心里,狠狠地蛰了他一下。他经受不得,猛然后退了几步,仄了仄,坐倒在地。
哀莫大于心死,而眼前这人则像一尾脱了水的鱼,纵然岸上天高地阔,可终究失掉了心中最后一点生机。
恍然想起了数年前的某个仲夏夜,他抱着宫猫绦子入密林放生,萤火森森,那猫发出了婴儿般悲切婉转的哭泣。待终于要将它放下时,两人的眼神一般无二——一片瘆人的冰冷,不像人,倒像幽灵。
眼光慢慢黯淡了,他坐起身:“张万强,为朕更衣。”
张万强稳住神魂,捧来了寸蟒妆花缎缺襟行服,一团刺目的正红,上面用金线疏疏朗朗织绣了海水江崖、万字和飘带,寓意“江山万代”。
江山万代,万代,万代。多好的口彩,就像这件龙服,鲜花着锦,绮秀滟滟,却教他终身不得逃脱。他喃喃地重复念着,伸手无意识地抚着那软滑的红色水波纹衣料子,眼光开始变得陌生飘忽。自此刻起,自己的余生已经开始了。
换好衣服,皇帝起身用温毛巾拭了拭脸,去校场打了一趟布库松活筋骨,下午又平静地会见了前来朝觐的蒙古王公。一切一如往昔,没有半点错乱。适才的悲痛除了张万强外再无任何一人发现,而看着皇帝严若寒霜的面孔,他甚至也开始怀疑,此前那副场景可能只是在宫外摇摇晃晃的竹椅上做的一场清梦。
他真的只难过了一下下、一小下下。
自那日后,在早朝肃穆的面庞和严厉的诘问里;在奏章一丝不苟的批阅里;在寝宫走马灯般进出的各色美人里,张万强发觉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娃娃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只有二十六岁,却已变成了真正的皇帝。
张万强也老了,辫子里夹杂了花白,死气沉沉地垂在身后,再无法替皇帝分担忧愁。
皇帝放他归了乡。这于太监来说莫过于顶天的恩典,磕头谢恩时他涕泗横流,而皇帝微微颔首,脸上却古井无波,像极北终年不化的万丈坚冰。
离宫是在傍晚。日头西斜,西方仿佛烧起了一场泼天大火,熊熊燃烧的烈焰迅速席卷了整片天空,映下了满目的赤朱丹彤。一轮红日好似炉中烧的正旺的炭球,沉静地悬浮在这一片火烧云中,不久就慢慢向下走了。
正值老鸹回巢,群群归鸟如一把随手撂在天幕上的黑豆子,乌沉沉覆满了宫禁景山上空。余晖将尽,城墙处处泼洒了变幻莫测、流离不定的光晕,紫禁城变成了一座蜃景之城。
在干枯嘶哑的啼鸣中,他最后一次仰望午门城楼,却在城堞处发现了一个鬼魂般的影子。光影下行,给那孤零零的影子镶上了一层柔柔的金红色光边儿。
赶忙同一众离宫的老内监一道跪下,执至尊无上之礼,三跪九叩,俯仰之间,严丝合缝。礼毕后匍匐在青石板地上,颤抖着身子,莫敢抬头。
皇帝挪开向下的目光,眉宇空空荡荡,只嘴唇啜嘘了几下,对着虚无渺茫的天际,轻声道:“你看,现在我能够做无咎了……对吗?”
自诞生那日起,孤独便已注定。
他的家在西边,他赶着驴车慢慢地走。
一路上经过了阡陌纵横的田野、大小交错的鱼塘,炊烟袅袅下掩映着青砖黛瓦的村庄。路过一个镇子,那里鞭炮轰鸣在迎娶新娘;走过一个城市,那里砧板声声,家家都在剁肉馅包饺子。
黄河的水清了,引水入渠,灌溉农田;苞米没了顶,小麦齐了腰,水稻蓬勃,就像野草。
青山绿水,大好河山。
官道上再不见流民匪徒,人们夜不闭户,家家富足,路遇陌生旅人亦会倾囊相助。
近乡情怯,到自家村口反而徘徊着不敢入内。这时忽就听见,在广袤结实的黄土地中,不知谁家的孩童用乡音唱起了一首民谣:
康熙坐龙楼,
福如水长流。
四海长安宁,
生民无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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