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椒房殿之争
皇帝听得她的问话,却有些疲惫地深深吐了口气:“你爹的事既能捅到朕这里,必定是有人想大作文章。朝中诸事繁杂无序,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朕虽为皇帝,也不是事事都能做主。”
低沉的语气中夹带了满满的无力,骆南华听罢一愣,这才发现其实皇帝的脸色很不好,除却一脸愤恨,更多的是力不从心的疲惫与无奈。
她心下突然觉得酸酸涩涩的。
她常年在段府待着,却从鸿羲身上看到了为官的艰辛,心想着这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即便日理万机,总会有着自己的随性与自在,不必像做臣子一般战战兢兢,一句话繁复揣摩多遍。
然而今日看来,似乎这皇帝比臣子更加难做,需要殚精竭虑、运筹帷幄的事远远超过那些下臣。
至少每日鸿羲回到房中仍旧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和她絮絮叨叨说话,然而这皇帝自从进了她的揽月阁,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她依稀能感觉出来,这并不是皇帝不想和她说话,只是大约白天说了太多话做了太多事,此时太过疲惫,不想劳神伤气了吧?
见她愣着不说话,皇帝却诚然一笑,继续开口道:“朕会尽力将能做的事做好,也请夫人多理解,朕毕竟是皇帝,做很多事不得不首先为这个国家考虑。 ”
“那......”骆南华左右思忖着不好开口,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陛下可要留宿揽月阁吗?”
皇帝见她面色泛红,扭扭捏捏最后问出这么一句,却忍不住笑了:“我睡这边就好。”皇帝指了指坐席旁的软垫,继续道:“你床上应该有两床被子,给我一床就行。”
骆南华下意识地向床上看去,果然看到了两床锦被,听着皇帝的话却深觉这样不好,忙说道:“陛下去床上睡吧,妾身在这里就好。陛下龙体不能有所损伤,”她说着却又觉得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有些怪怪的,又补充道:“若是陛下在这里休息不好耽误了朝政,岂不是妾身的罪过了。”
皇帝无所谓一笑:“从前在军中石板床睡的也不少,没那么娇贵。你只管自己睡就行。但这事除了淇滨,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包括你房里其它那些下人们,知道吗?”
骆南华狠狠点头:“妾身不知该怎样谢陛下才好。”
皇帝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我不用言谢。”
骆南华自己说着话,却忽然觉得十分别扭。她入宫是为了查段鸿羲的死因,为他报仇的,说不定面前这位皇帝还是杀害她夫君的凶手,这感谢的话说出口却那么顺理成章。
她不禁狠狠嘲讽了自己一番。虽然她和淇滨都觉得这皇帝并不像会谋害段鸿羲的人,毕竟事先两人出过嫌隙,皇帝因此打了段鸿羲,或许人面兽心呢?
见着天色晚了,她说道:“陛下饿了吗?妾身的手艺不错,不如给陛下做些点心尝尝?”
皇帝听罢突然看向她,神色愣愣的,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仿佛有一丝涟漪微微荡开,半晌他说道:“不必,朕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骆南华却觉得十分尴尬,只好在皇帝对面坐下来,拿起笔墨开始画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灯盏里的蜡烛扑扑作响,南华正画在兴头,并不想起身去剪,正巧下人也都被赶走了,难道要让皇帝亲自去剪吗?
皇帝仿佛也听见了蜡烛哔哔啵啵的声音,却也懒得动,只从袖中随意拔出一把短剑向着那盏华灯看似随意地一划,那灯盏蓦地跳起,未等上一道剑光消失,下一道剑光早已重重扫过,那蜡烛的灯芯齐齐断裂,烛火灭了一下,复又柔和地燃烧了起来,同时,那飞起来的灯盏盖已经准确地回落。
一切趋于静止,骆南华怔怔地望着那动了又静的灯盏烛火。
从灯盏动到剪烛完毕不过眨眼功夫,她在段府司空见惯了段鸿羲练剑习武,却从未见过他进屋也用这样快准狠的方式做事,今日在这揽月阁却被这巧招所吸引,大开眼界一般赞赏地看着那盏灯。
见骆南华望着灯火发呆,皇帝却也望着那烛火暖暖地笑了,说道:“这法子是皇后发明的,倒是实用得很。”
骆南华这才回过神来,听得皇后二字不由一个激灵地望向皇帝:“娘娘心思细巧,妾身拜服。”
提到皇后,皇帝却温和一笑:“她哪是心思细巧,不过慵懒过度,净出一些懒人的法子罢了。”
“陛下和皇后......妾身听说陛下近几年甚少见皇后,可是总觉得您对皇后娘娘还是很眷顾的。”骆南华说道:“妾身觉得......”
皇帝仿佛并不想提这些事:“她是朕的发妻,朕怎能不眷顾?只是,”他说着,脸色却并不好:“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是......”
“南华,这深宫之中危机四伏,有些事,有些话,你不听不问最好。”皇帝忽然对上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骆南华听着皇帝的话,忽觉一股凉意从背后升起,手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抿紧了唇。
“今日白天的事,虽然是娴懿贵妃脾气急、好生事端,你也应该知道,这后宫的女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很多事,你尽量不要去问,也不要好奇,知道得多了于你无益。”
“可是陛下,妾身真的不明白陛下为何冷落皇后。”骆南华看着皇帝,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追问,却鬼使神差地非想把事情问明白,下意识地追问道。
皇帝被她问得一愣,想必他登上皇位以来骆南华怕是第一个追问他的人。
“南华,如果你突然知道鸿羲其实不爱你,还会愿意为他守着吗?”皇帝忽然问道。
骆南华被他问得一愣:“陛下说什么?”
“只是个比方,”皇帝很快转移话题说道:“朕和皇后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说明白的。你若真想知道,哪天得空去椒房殿问她吧。”
这话出口,皇帝的脸色却愈发阴了下来,手紧紧握着手中书卷,纸质书卷几近被他捏碎。南华紧张地看着皇帝手中的书卷,很想将那无辜书本夺下来,终究还是没敢。
“陛下,妾身还有一事不明。”南华见着皇帝脸色不好,心知不该再问,嘴巴却不听使唤地开口道:“妾身初入后宫,本该明早先去拜见皇后娘娘,而娴懿贵妃却提早差人请妾身去昭阳殿,妾身实在惶恐,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
皇帝忽然敏感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听出了她此问的言外之意,说道:“这后宫当然还是皇后做主。”
“今日娴懿贵妃在揽月阁为难臣妾的时候,是陛下叫皇后出面的吗?”骆南华接着问道。
既然皇帝说了,接她进宫是为了段鸿羲,她也不必真如后宫妃嫔一般千方百计讨皇帝欢心,很多事费了脑子去猜,也未必猜的准,倒不如直接问了皇帝,也好多一重心安。
“朕和皇后都是鸿羲的至交,就算朕不出面,皇后也会帮你的。”皇帝模棱两可地答道:“朕知道,朝中总有人借鸿羲的死散播谣言说朕与鸿羲不睦,是朕设计陷害了鸿羲。”
“如果真是这样,陛下又何必管妾身的事呢?”骆南华脱口而出。如此快的接话她自己也是始料未及,许是从心底里她就不愿相信眼前这位皇帝就是弑夫之凶。
“搬弄权术的人太多罢了。”皇帝说着,俊眉微皱:“鸿羲之死事有蹊跷,朕正在派人暗中查证。你只管安心住在宫里,朕和灵流会把事情弄清楚的。”
“陛下......”南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妾身谢陛下!”
说着鸿羲的事,又提过皇后,皇帝的眉头始终得不到舒展,也明显不想再说话,干望了一眼南华,道:“还是早睡吧,你且去拿一床被褥给朕。”
“不不,还是陛下睡床上,妾身在这里睡就好。”南华慌忙摇头。
皇帝却不经意一笑:“没有的道理,朕和皇后行军在外的时候,还未曾大婚,也是皇后睡床的。”
“妾身哪能和皇后相比.....”
南华此话一出,皇帝却突然盯上她的眼睛,泛起一个极淡又极苦涩的笑:“你和皇后一样,都值得最好的。”
南华忽然敏感地垂下眼睛:“多谢陛下体恤,妾身去拿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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